第12章 回复

回家路上,柳锦玉一句话也没和他说。一上出租车就马上挪到了另外一边,头扭到车窗方向。他弯腰入内关车门。

司机通过后视镜瞥了眼这一组合:红眼圈的女高中生和臭脸男高中生,眼神复杂,不知脑补了什么。

“订单尾号?”“2497。”

柳承棠应答,司机便收回目光——看两人氛围没插嘴,便发了车。窗外景色移动。

车里沉闷得要命。

虽然不想被打扰,但司机不牵头,柳承棠也没法开口打破此时的沉默,只能用眼神盯自己姐姐的背影。

白色校服下突出的脊背骨头,身体往前倾时扯动衣襟勾出的细条状皱纹,往下一直淹到灰格校裙,笼出一片湿痕似的阴影……

他在生气。

他真的在生气。奈不住年轻气盛,刚吃了点肉渣的身体在视线刺激下诚实的让柳承棠有点……

“你在往哪看呢。”

柳承棠被话激得一个机灵,对上姐姐转过来的脸,她眼睛里明显带着不愉,声音还有点哑。

低防男高中生脑瓜成功打结了,“没……我只是感觉你裙子好像还有点湿,想要看……”

这解释没起到一点解释的作用。

姐姐瞪人的更凶了,脸上明显带上点燥红。

“你瞎吧。”

柳锦玉压低声,词尾语气砍得重,像砍的是他的头。她明显往前一脸正色的司机瞟了一眼。又飞他一眼,

“不止瞎,脑子还不好使。”

被姐姐的言行举止带动,一切都变得可疑。

疑似装聋作哑的司机,叮当晃动的平安车挂饰,甚至车子移动的声音,明明单个元素都没什么,但组合后他莫名不自在起来。

怎么搞的像偷情一样……

……嗯?

这么说好像也不坏。不,

应该说,还挺好。

柳承棠又放松下来,想再聊几句,却见她已经开始贴窗边闭目养神。完全不搭理他的状态。

他在外人面前也不好开劝,只能等车开到目的地。见姐姐老鼠似的窜出去。

柳锦玉瘪嘴,连忙跟上,拉上对方的手时被甩开,她直往前蹦,不听他说话。

柳承棠几步追上,强硬地用力扣住她,这次她几下都没挣开,挪的几步像拔萝卜似要把他往家的方向拽,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嗤啦声。

“姐。”

“你要一辈子都躲着我吗。”

柳锦玉意识到没用,终于抬头看他,

“不是你说的回家吗。”

“我指的当然不是像这样回去。”

“那你想怎样?”

柳锦玉语气辛涩,唇肉还带着她自己咬出的肿意,

实在让人窝火。

就因为躲不掉,所以直接把他当空气。被逼着开口了那要不就冷冰冰,要不就骂人。一心把他推开。

他真的不明白。

柳承棠深吸一口气,

“柳锦玉,你就不能给我个答复吗。”

“我说我喜欢你,你也对我有感觉,你不该给我个回复吗?”

柳承棠盯着她,从又扭开的眼神和没有使劲的手知道没用:她没有在物理上隔绝他开口,只把她自己当个哑巴聋子了。

哑巴?聋子?

柳承棠笑了一声,拖着姐姐往旁边便利店拽。

这种房子群附近基本都生长着很多店铺,以前他时不时会被姐姐驱使着下楼买瓶可乐,买瓶牛奶。

多是在她心血来潮想吃点糖醋菜或甜品,却刚好材料缺失时,熟悉的店铺,算温馨的回忆。

柳承棠拽动姐姐时没废多少力。快到门口了,她才忍不住开口问他要干什么。

“买套。”

拉力瞬时来了个急刹车,她直接蹲下来,把自己钉在了原地。

“你疯了!”她恼火,“那个老板认识我们!”

“不妨碍购买,不是吗。”

“这根本不是重点!你想想他会怎么想我们?”

“怎么想,觉得说我要艹你?那他想的挺对的。”

柳锦玉的脸重新红透了,“柳承棠!”

姐姐平常都不会对他生气,今天像把以前的全补上似的。

柳承棠盯着她的脸,随急促呼吸起伏的胸脯,再往下,并在一起的两个膝盖,线条流畅的小腿肚。

她急喘气,小腹由于运动和久蹲打着抖。他要强行拽的话肯定会摔到地上。柳承棠不想人受伤,就等着她喘过这口气,也等着那个可能的回复。

“……家里有。”

柳锦玉把头低下去了,声音含含糊糊。

“什么?”

柳承棠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或者说,他哪里理解错了。

“家里有什么?”

他跟着蹲下身,想听得更清楚一点。见柳锦玉还埋着头,像石板地有多好看——实际地板都没抛过光,粗糙得很。

靠近时,她像逼急了的小动物瑟缩了一下,也没移动。开口:“我说,家里有套,不用买。

……可以回家了吗。”

柳承棠就盯着她,脑子里乱腾腾的。

家里为什么会有这个?她怎么知道?

混沌中点了点头,他把她拽着直起身,大步往家赶,楼道的感应光映照出出现在家门口的两人,

钥匙在锁孔转动的咔哒声后,门终于开了。

门一开,柳锦玉几乎是冲进去的。反手关门、上锁,动作一气呵成,然后整个人瘫倒在床上。

床垫弹了一下,柳锦玉没动。

旁边是之前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书和杂物分门别类装好。本来打算今天回来拿了就走——搬出去,冷静一段时间,什么都会好的。

现在好了。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骂了一声。

搬不了。他肯定会在学校堵人。以他今天在教室里干的那些事,他什么都干得出来。她甚至能想象到那个画面:刚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他靠在门口,歪着头看她,说“姐,去哪啊”。

好烦。

好烦好烦好烦好烦。

她把被子揉成一团抱住,盯着天花板发呆。床头柜抽屉里还塞着那盒套,社区活动发的,当时随手扔进去,想着“万一有用呢”。谁知道真会被提到。

——门锁响了。

她猛地从床上撑起身,扭头,

柳承棠站在门口,手里转着一把钥匙。

“你怎么有我房间的钥匙?”

柳锦玉不敢置信,

他没回答。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了旁边的行李箱上。

空气像被抽走了。

“……你收了多久了。”

声音很平。太平了。

柳锦玉的问题被他略过,或是说,从看到行李箱起,少年人已经完全听不进别的东西了,只有

“我问你,收了多久了。”

“……”

柳锦玉呼出一口气,压着烦躁,“关你什么事。还有,谁让你随便进我房间?”

说着,她手掌摊开,“钥匙,还给我。”

少年人连看都没看她,一声不吭的翻了翻箱子里的东西。

叠好的衣服,分好类的书,洗漱用品装在密封袋里。整整齐齐,井井有条。

收拾的人显然花了不少心思,不是临时起意。

柳承棠的手停在行李箱边缘,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可怕的猜想,指尖泛白。

“是不是我今天不拦你,”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就直接走了。”

“我今天要是没拦你,这儿……现在就是个空房间了吧。”

柳承棠喉结滚动,吸气声很重,

“我不会把钥匙给你的。”

很干脆,很肯定的拒绝。还没等柳锦玉有什么反应,加害者尾音反先一步恼起来,眼眶泛红,

“姐姐,你压根就没想给过我机会。”

在他什么事情都没有做之前就不听他说话,对他躲来躲去。

做弟弟,做混蛋都只是个被避之不及的待遇

那全部都一样的情况,还不如……

突然的发难让柳锦玉根本没反应过来,就直接被弟弟压倒在自己的床上,

没想到对方一天之内能有第二次突袭,柳锦玉意识到不对,曲起膝盖,还没撑起往后退的劲,便被高大的男高中生找着机会用力一拽。

“嘣”的一声,她手没撑住身体两侧,身体砸在床垫上时弹簧吱呀的响,床垫里的空气挤压下短暂鼓起,女生两膝间卡进一个人,只能抬眼回视。

“你到底想干什……柳承棠!”

少年人的手不规矩地拉住裙子侧链,往下拉到一半被她的挣扎中断。柳锦玉整个上半身都压着她,低头含出连串的梅。

“我要做什么还不明显吗,”话语相印证的是颈间湿软的口腔,然后是牙齿咬入肉里的刺疼,“反正对你来说,我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了,那我就把这坐实……”

少年终于抓住拉链金属头,往下拉到底。

柳锦玉脑袋空白了一瞬,下一秒

“啪!”

极清脆的一记耳光。柳锦玉浑身都在发颤,掌心火辣辣地疼,眼眶却红得比掌心更甚。

她从不打人,第一次打就毫不留情地用了全部力,把弟弟的脸打偏到一边。在对方松劲时往后拉出距离。

纽扣不知掉到哪去了,扎在裙里的下摆散开,一时间她甚至不知遮哪,一手攥住衬衫口,怒视对方。

“闹够了没有?!”

眼眶发热,血液上涌。

她指尖几乎戳到人鼻尖上,声音劈裂,

“柳承棠,你凭良心说,我有哪儿欠你的?!凭什么你要我给我就得给?我天生就贱吗?!”

男高中生停了会,手指拂过自己的脸,又放下。

“姐,你不贱。”

他偏着脸,舌尖顶了顶发麻的口腔内壁,突然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我,是我贱。是我像条疯狗一样。”

“是我不知羞耻,对我的姐姐生出这种**。

是我控制不住,每天都觉得……你好漂亮。”

男高中生压根没有挡住巴掌印,直直望过去,眼底的绝望灼人,

“是我不知廉耻,爱上了我的姐姐!所以我的爱情活该被你踩,活该被你骂,活该被你像丢垃圾一样扔到一边。”

“是我的错,我认!”他猛地提高音量,像在对全世界的规则宣判自己的徒刑,“但姐我今儿也把话撂这儿了——我缠定你了。”

“你搬哪儿我搬哪儿,你高考填哪儿我填哪儿。你哪怕躲进防空洞里,我都拿铲子一铲一铲把你给挖出来!”

柳锦玉的胸膛剧烈起伏,被这铺天盖地的执念堵得喘不上气。

“你就没有一丁点儿你自己的生活吗?!”

“我的生活不全他妈的跟你有关吗?!”

窒息的死寂。两双通红的眼睛就那么互相对峙着,谁也不肯先眨掉那颗泪。不肯示弱。

“你的生活和我有关……”

柳锦玉的声音忽然轻下去,带着一种比怒吼更具杀伤力的茫然,

是的,两人的生活联系在一起。

可是,这不意味着两人的生活可以一直下去啊。

柳锦玉不知为何,不想说出这句残忍的话。

她不可控的感到一阵委屈,既因为自己,也因为他,甚至因为有他的缘故,那种拧巴感更深了。泪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搞什么……

柳锦玉用手背狠狠一抹,维持着那凶狠的神情,可眼睛就像开了闸,

“这件事,和我有半毛钱关系吗?!你凭什么现在冲着我吼!”

女生哭的实在不怎么好看,泪水太多,眼睛肿的像是个桃子。汇聚下滴,不知落到哪块皮或衣物上。

房间没有开灯,只有窗户透进一点光。

他原本打算一不做二不休的念头在看见那眼泪的瞬间,消止了。

他姐姐哭了。

他姐姐从来没有哭过,哪怕刚才在教室一团狼狈,在便利店门口被他逼迫开口,都没哭过,

这样的姐姐,哭了。

“我没有吼……”他的凶悍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声音忽地弱下去,“我只是想你看着我……”

“你刚才就是在吼我!”

眼泪擦不完,她索性不擦了,任由视线模糊,

“你一整天都在欺负我。借着一个好像很悲情的理由,借着一个什么爱来欺负我!”

她抬起手臂挡住眼睛,只剩嘴唇在倔强地翕动,“借着爱的名义不顾别人感受,是种特别、特别恶心的行为。不止是不尊重我,也是……不尊重你自己。”

话音刚落,她放下手臂,将那沾着自己眼泪的手,反手又给了他一记耳光。

这一下很轻,比起打,更像是把满脸的冰凉和灼热一并摔回他脸上。泪水的质感。

柳承棠也没躲,挨了这巴掌。听姐姐好像哭完了,只剩下吸鼻子的声音。

“我今天……特别特别特别的讨厌你。”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蜷缩起来,隔绝了所有的目光和光源,声音闷闷的。

“把我的行李原样放好,然后滚出我的房间。”

柳承棠站在原地,看着那团隆起的被子,又看了看墙角那只箱子。

脸上火辣辣的烫,但他把其他的疯话全咽了回去,

“……收好后摆大门口吗。”

“走了然后你又跟上来发疯吗?给我把东西摆回去!”

柳承棠默默拉开衣柜。衣架碰撞和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填满了整个房间。

他把最后一件外套挂回去,关上柜门,又弯腰把那只空箱子推到墙角——它在哪儿搬出来的,就让它待在哪儿。

走的时候,他把钥匙放在了门口的矮柜上。

“……对不起。”

门阖上了。被子里那个蜷缩的人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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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rry me(令我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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