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桃花源记(十三)

他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的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缓缓绷紧。可与此同时,还有一种更细微的东西……那蜷缩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食指微微抬起,又落下。

极轻极快,像是什么人拼尽全力,也只能动这一下。

“江南。”他的语气恢复了方才的迟缓,“年轻时在江南见过一户人家,也姓连,那户人家有些本事。”

“什么本事?”

“治病的本事。”他看着她,“像神医这样的本事。”

连江月微微挑眉,“那可不巧,我这个一身本事是跟一群江姓师父学的。”

听到江姓,柏朝南眼底翻滚着的浑浊雾气忽然停了一瞬,那一瞬间,她看清了那东西。

那只竖瞳,正从那张雾气里,往外看她。只一瞬,又缩了回去。

“江姓的我也遇到过,不堪一击,比不得……”

“哦?”她接住他的话,语气随意,“比不得谁?”

“记不清了。”他说,声音里却带着压制不住的恨意。

连江月站起身,走到窗边,撩起那层厚纸的一角。

阳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那光痕落在他的被子上,他微微侧过脸,躲了一下。

可就在侧过脸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只是一个口型。

很快,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清。

那口型是:走。

她放下窗纸,转过身。阳光从她身后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刚好隔在两人之间。

“你这病,有多久了?”

“很多年,记不清了。”

“多年不出门,待在昏暗的室内,不知日月,不分人畜,确实会记不清。”连江月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看着她,浑浊的眼珠微微动了动。

“神医这话,什么意思?”

连江月走回床畔,重新坐下。这一次,她坐得更近了些。

“没什么意思。”她说,“只是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昨夜我在二公子房里,遇见了一个东西。”她看着他的眼睛,“那东西,也不喜欢光。”

屋内忽然静了。

静得像一潭死水,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可他的脸上,却慢慢浮起一个笑。

那笑从嘴角一点点扯开,扯到脸颊,扯到眼角,最后整张脸都在笑。可那笑不是人的笑,而是脸皮后面的东西涌动着冲出来,皮肤承受不住硬生生撑开的笑。

“你胆子很大。”

连江月也跟着笑了,“谢谢夸奖。”

没吓到连江月,他脸上的笑容便如潮水,一点一点退去,刚才血肉从皮肤裂痕流出的血腥画面也消失不见。他靠回枕上,闭上眼睛。

”我累了,不送。”

“你好生歇着。”连江月站起身,“我改日再来探望。”

她转身往门口走。

可在她挑起门帘的那一刻,她的余光扫过床榻,那只枯瘦的手,食指又动了一下,似乎是指向床榻内侧的某处。

连江月脚步未停,走出房门。

门在身后阖上。

连江月在原地站了一息,没有立刻迈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有几点月牙形的红印,是指甲掐出来的,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用了力。

傅潮生放开老仆,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只是牵起她的手,示意她往回走。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来时的路。穿过那些树掩映的小径,踏上那条生着苔痕的石板路。周围的景致渐渐恢复正常,阳光重新落在身上。

走出很远,连江月才停下脚步。

光落在脸上,驱散了那股陈腐的气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青灰色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挥之不去。

傅潮生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她的微微蜷着的手上。

他伸手,将她的手轻轻展开,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道月牙形的红印,确认没有别的伤,才松开。

他抬眼看着她,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担忧,有询问,还有别的什么……

连江月与他对视了一眼,抽回手。

“那具身体里,”她说,“不止一个。”

傅潮生看着她,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他没有求救。”连江月抬起眼,“他让我走。”

傅潮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会传消息,却不求救,说明他还在等,等一个真正能对付那东西的人。”连江月说着突然停了一下,垂下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里却不带笑意,像是被人小瞧了的不服气,又像是遇见了同类的某种默契。

“他想试我。”她说,“试我够不够格。”

傅潮生看着她:“怎么做?”

连江月抬眼,望向西北方向。那片被树木掩映的院落,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张开的蚌壳,等着人走进去。

“他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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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过三更。

连江月换上夜行衣,跃过澜泉苑的墙,脚刚踩在地上,便注意到旁边有个人影倚墙而立。

连江月:“……”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去哪?”

“……上山。”

傅潮生直起身,“走吧。”

月色很好,清冷冷的,将山道照得明晰。

“你有什么发现?”连江月问。

“山有泉,曰无垢,非缘者不得见。不知道是不是你要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的?”

“查丢孩子那几年。”他顿了顿,“查到一些东西。”

两人边说边沿着山道往上走,头顶的树冠越来越密,将月光遮得只剩零星的碎片。傅潮生的脚步慢了下来,侧耳听了听,又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个岔路。”他说,“往左是后山常走的路,往右很少有人走。”傅潮生说,“对外说的是那边山体不稳猛兽出没,其实是瑞鸣母亲出事之后,封了半山。”

傅潮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递给连江月。

连江月接过来,展开。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形图,线条虽粗糙,却标注得极为细致。哪条路通向哪里,哪里有水源,哪里曾经出过事,都用小字密密麻麻地标着。

“你画的?”

傅潮生“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图上,指向其中一个标记,“这里我查了多年,才发现其中的异常。”

连江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山林深处的一片区域,图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两个字:可疑。

“用了多久?”她抬眸看他。

傅潮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来到这个世界,身体莫名变成了三四岁的小孩,躺在这山林之中,被柏老爷子捡到收为义子。”

这是两人重逢之后,傅潮生第一次提到他来这个世界的际遇。

见到柏家人对他的亲近和尊敬,连江月便知道他在这个世界没受什么苦,现在听到他亲口说出来,心里松了口气。

“一开始只是想知道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后来柏家接连出了变故,周边又丢孩子,我便开始调查。后来查到,可能跟山庄里的人有关,又查到这座山。把能去的地方都走了,慢慢拼出来的。”

这么多年,他一个人,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把这些地方走了一遍又一遍,把每一条路、每一个可能的地点都记下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听在连江月耳中,她想象着那时年少的他,独自走在山里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连江月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张一贯清冷的脸,此刻看起来有些落寞。

她一直隐约觉着傅潮生的穿越和她脱不了干系,见面之后他没问她系统任务和穿越的事,她也一直下意识避开。

“我……你有没有觉得……”她低声开口。

她想问,你有没有觉得是我害了你?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她向来不是个会逃避的人,唯独在这件事上。

夜色里看不清什么,只能隐约看见那边树更密,更暗,像是被什么罩住了。

他抬起一只手,示意她停下。

连江月屏住呼吸,侧耳去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傅潮生的身体绷得很紧,像是猎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左侧某处。

连江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里有一棵两人环抱的槐树,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树干上,照出一片斑驳的影子。

那片影子,在动。

像是有生命一样,在树干上缓慢地蠕动。

连江月的手按上袖中的符纸。

傅潮生的刀已经出鞘。

就在这一瞬间,那团影子忽然炸开了。

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冲出来,带着一股腥臭的风,直扑向两人。

傅潮生刀光一闪,将那东西劈成两半。但那东西没有停下,两半身体落在地上,各自蠕动着,又往一处凑。

连江月抬手,一道符纸飞出,落在那些蠕动的碎片上。符纸燃起青色的火焰,那些碎片在火里扭动着,发出细小的尖叫声,很快化成灰烬。

四周又静了下来。

傅潮生收刀,正要往前走,忽然目光一凝。

月光下,灰烬深处似有微光一闪。

他蹲下身,用刀尖拨开那堆灰烬,一枚玉佩显露出来。风过尘散,只见玉质温润,正面刻着一弯掩映在云纹中的弦月,在月色下泛着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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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主凶猛
连载中幺玖肆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