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桃花源记(十四)

连江月察觉到他的异样,走近一步,“怎么?”

傅潮生将玉递给她,“这是瑞景的东西。”

连江月接过玉,借着月光细看。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背面雕着柏字。

“这玉,瑞景送给了一个叫连江清的姑娘。”

连江月的手指倏地握紧了手中的玉,“连江清?”

“嗯,你朋友?”

“我在这个世界和她一起长大。”连江月的声音低沉下来,“她在帮我查孩子失踪的事。”

她想起前天离开时,江清出去查孩子失踪的事还未归,她便留了信,说了柏瑞鸣的事,让她有事到隐月山庄。两天过去了,她一直没有等到江清的消息。

傅潮生见过她许多样子,冷静的、果决的、甚至杀伐凌厉的,哪怕前一刻还在生死边缘,也能立刻稳住自己的情绪。此刻,他却看到了她对他人真实的关切和紧张。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离她更近了一些。

“玉在这里,”傅潮生目光扫过四周,“人或许走不远。”

连江月点点头,把玉收起来,目光仔细扫过地面,不放过任何痕迹。

傅潮生跟在她身侧,火把的光始终落在她脚下。

搜索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傅潮生忽然停下,“这里有血迹。”

连江月快步走过去,枝叶上沾着几滴暗色的东西,已经干透了。她蹲下身,伸手碰了碰那些干涸的痕迹,指尖轻捻,“不是人的,和刚才烧掉的那个一样。”

傅潮生道:“对方不是她的对手。”

闻言,连江月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以江清的本事,寻常的东西确实伤不到她,另一层担忧又浮上来。如果她没事,为什么没有去隐月山庄?为什么这块玉会落在这里?

“再往前走走。”

傅潮生没有异议,继续举着火把,跟在她身后往前走。

树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连江月走在前头,忽然被一根横生的枝丫挡住去路。她还没抬手,傅潮生已经伸手将那根枝丫拨开,等她过去后才松开。

又走了几十步,连江月忽然停下来。

她蹲下身,伸手拨开石缝里长出的野草,石根处内侧画着一个极浅的弯钩。她的心跳快了一拍,这是她们小时候用的暗号。

“是她的记号?”傅潮生问。

“嗯,弯钩指示方向,走着边。”连江月站起身,边走边解释,“弯钩加横线代表危险,横线越多危险越大,如果弯钩倒写就是危及生命赶紧撤退。”

两人顺着指示的方向走去,脚下的腐叶越来越厚,踩上去软绵绵的,连江月低头看了一眼。

一只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旁边带了半步。傅潮生侧身挡在她前面,目光落在那些虫蚁上,等它们安静下来,才松开手,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连江月看了他一眼,又把精力放在了寻找标记上。

终于前面出现了一点光亮,很微弱,像是磷火的那种冷光。

傅潮生先一步走到裂缝边,将火把往里探了探,然后回头对她点了点头。

裂缝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石壁满是白色的粉末,上面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地上碎石散落,几滩已经干涸的黑色血迹。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里躺着一个人。

连江月快步走过去,蹲下身。

是江清。

她的脸色苍白,身上有好几道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人昏迷着。连江月伸手探了探她的脉,脉象平稳,没受严重内伤。

傅潮生没有跟过去,而是转身背对着她们,守在裂缝口。

连江月从袖中取出药瓶,倒出药丸喂进江清嘴里,托着她的下巴让她咽下去。她揭开江清的衣襟,还没等她开口,傅潮生就像察觉到什么似的,微微侧过身,将火把举得更近了一些。

就着火光,连江月看清了她的伤势,肩上有一道被利爪划的伤口较深,小臂上也有几道,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傅潮生警惕的看向周围,这个小小的洞穴里,地上有一道明显拖行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洞壁。

“连江月……”

“我们先带她回去。”连江月头也不抬地说道。

“好。”傅潮生走到裂缝边,抽出腰间长刀。刀刃在火光里闪了一下,随即落下。碎石应声而落,裂缝口顿时宽了不少。

连江月抬手去解自己的外衣,想给江清盖上。

刚动了一下,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头,对上傅潮生的眼睛。火光在他眼底跳动,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回来,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递了过去。

连江月愣了一下,接过外衣,披在江清身上,仔细裹好。

“我来背她。”傅潮生说着,已经在江清身前蹲下,将人稳稳负在背上,然后站起身,“火把你拿着。”

他把火把递过来,连江月伸手接过,火光的温热从木柄传到她掌心。

傅潮生背着人往外走,步伐很稳。连江月举着火把跟在他身侧,光亮从他肩侧照过去,把前方的路铺开。

裂缝外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她手里的火把是唯一的光源。火光摇曳,将傅潮生的背影投在她眼前。

夜风灌进来,火光晃了晃。连江月下意识把火把举高了一些,让光落得更远,照亮他前行的路。

傅潮生像是察觉到什么,微微偏过头。

“跟上。”

“嗯。”

两人一路无话。

只有脚步声,和偶尔被惊动的夜鸟扑棱着翅膀飞走的声音。

走了很久,手里的火把燃尽了,眼前骤然暗下来。这个时候,连江月才发现,头顶不知何时已经有了光。

她抬起头,一轮玄月挂在正中,月光下,傅潮生只穿着一件中衣,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连江月忽然觉得,有个朋友,好像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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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清醒来时,窗外天光已亮。

她睁开眼的瞬间,手摸向身侧。

“别动。”

熟悉的声音让她紧绷的身体松了下来,江清转头,看见连江月坐在床畔,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药。

“江月……”江清开口,嗓子干得发疼。

“先喝药。”连江月将碗递到她唇边,“你昏迷了一夜,身上有几道伤口,好在没伤到筋骨。”

江清就着她的手喝完药,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疼痛缓解了些。她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雅致的摆设,秀丽的屏风,不是她们在云阳城的住处。

“这里是?”

“隐月山庄。”

“他们有没有为难你?”江清一听,下意识想坐起身,却被连江月按住。

“长老们教我的医术,你还不放心?”连江月将空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我们在山洞里找到了你,你受伤昏迷不醒,是怎么回事?”

江清闭了闭眼,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那夜的黑影,那些爬动的虫蚁,那道深入地下的裂缝……

她猛地睁眼,“那个洞穴,下面有东西。”

连江月看着她,没有催促,静静等她开口。

江清深吸一口气,将那一天的经历缓缓道来。

她遇到柏瑞景和他小叔后,原本是打算回去给连江月提个醒,却发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影。她一直到追踪到了山里,那东西发现她后,没有逃,反而转身攻击。她与它缠斗时,脚下忽然塌陷,露出一个隐蔽的洞穴入口。

她坠入其中。

“那里很暗,像把光都吸走了。”江清皱起眉,“虽然我因着天赋异能的关系,眼睛可以在夜间视物,但还是受到些干扰……”

她顿了顿,喉头微微滚动。

“在那里面,有一座祭坛。”

连江月的目光凝住。

“石头的,很大,周围刻满了符文。祭坛下面……”江清闭了闭眼,像是要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掩去,“堆着很多婴孩的骸骨。有些很小,像是刚出生没多久。有些大一些,但也大不到哪去。”

她睁开眼,看向连江月,“那些丢的孩子,都在那了。”

屋内静了片刻。

连江月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将手覆在江清手背上,轻轻握了握,“你伤得不轻,是被什么伤的?”

江清想了想道:“我本想靠近祭坛看看,但刚一靠近,周围忽然涌出无数黑影,和之前围攻我的那些东西一样,但更多,更凶。我杀了一波又来一波,怎么也杀不完。后来我想先撤出来,再作打算……”她眉头拧紧,“可刚退到洞口,好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击中,后面的事就不记得了。”

她看向连江月,脸色凝重起来:“虽然离得远,但我看那祭坛的样式,和家中禁地的有些像,可又不同。家里的符文是用来镇压,那座祭坛……却像是为了召唤什么。”

连江月垂下眼掩去眼底寒光,片刻后,她抬起头说:“家里逃出来的那个妖物,就在柏家。”

江清一愣:“柏家?”

“柏朝南。”连江月说,“他的身体里,有一个东西。”

她将柏瑞鸣的梦境和给柏朝南诊脉的经过简明扼要地告诉了江清。

“新生儿的灵和肉最为纯净,对妖物来说是最好的补品。”连江月顿了顿,“而柏瑞鸣喝过无垢泉水,更是上佳的选择。”

“你是说,妖物打算弃了柏朝南,换柏瑞鸣的?”江清皱眉,撑着身子想坐起来,“那些孩子也与他有关?”

“你先别动。”连江月按住她,神色中透着一丝凝重,“若我没猜错,柏朝南身体里的东西,正是靠那些婴孩维持元气,而柏瑞鸣也不是它能轻易得到的。”

江清看着她眉头轻轻蹙起,“你是不是打算去祭坛,等我休息好,晚上……”

“我自己去就行。”

“那怎么行!”江清声音陡然提高,牵扯到伤口,疼得轻吸一口气,却还是撑着说,“你忘了你身上的噬灵了?还有,我不在的这两天,你有好好吃药吗?”

连江月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唇角微微弯起,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将她按回枕上,“吃了。”

她把被角掖好,抬头望见窗外渐渐走进的身影,声音放柔了些:“你先养伤。”

江清还想说什么,却被连江月抬手止住。

“你放心,我已经通知江影,找了它这么多年,该了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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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主凶猛
连载中幺玖肆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