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桃花源记(十二)

午后,傅潮生叩响了澜泉轩的院门。

连江月正在窗前翻看一本旧医书,见他进来,挑了挑眉,将那件折好的外袍递过去。

傅潮生看了一眼,伸手接过。

“有事?”

傅潮生将外袍搭在臂弯上,抬眼看着她:“柏朝南。”

连江月放下书。

“你不是要找他?”傅潮生说。

傅潮生的理由很充分,他是柏家的小叔,柏朝南的三弟,虽然不算亲厚,但毕竟是一家人。由他提出让连江月去给柏朝南看病,名正言顺。柏瑞景不会起疑,也不会觉得突兀。甚至可以说,由他出面是最妥当的方式。

“你觉得没问题就行。”连江月看着他。

傅潮生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往柏瑞景的书房去。

柏瑞景正在处理庄务,见他们联袂而来,毫不意外,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似乎想从他们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但连江月面色如常,傅潮生更是一贯的寡淡,什么都看不出来。

“小叔,神医。”柏瑞景站起身,“可是瑞鸣那边……”

“瑞鸣没事。”傅潮生开口,“昨夜睡得安稳,今早精神也好。”

柏瑞景闻言神色一松,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正要说话,傅潮生已经继续道:“我来是和你另一件事。”

“小叔,你说。”

“柏……”傅潮生顿了顿,那个称呼在舌尖打了个转,“大哥那边,可要让神医看过?”

柏瑞景愣了一下,面露难色:“大伯……不喜见人。就连父亲去了,也常被拦在院外。这些年请的大夫,没一个能进那道门。小叔你也知道,大伯自受伤之后脾气……”

“我知道,神医是专程来给瑞鸣看诊的。如今瑞鸣这边有了起色,大哥那边于情于理,总该去看看。”

这话落在柏瑞景耳朵里,就变了层意思。神医是柏家请来的,只给小的看不给大的看,传出去他这个当晚辈的不关心长辈,总归不好听。

小叔果然是替他着想!

柏瑞景眼睛一亮,点了点头:“小叔说的是。”

“你是晚辈,去了被拦也不好强求。”傅潮生说,“我去说。”

柏瑞景高兴道:“那……有劳小叔。”

得到想要的答案,傅潮生转身便往外走。连江月连忙跟上去,与他并肩。

“你方才……”连江月开口,“说得挺像那么回事。”

“哪句?”

“每一句。”

傅潮生脚步顿了顿,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我带你到处转转。”

“好啊。”连江月唇角弯了弯,跟上去。

两人沿着回廊往外走了一段,她侧眸看了他一眼。

傅潮生目不斜视,脸上看不出什么,他身上那种一贯紧绷的线条,此刻似乎松了几分。走路的速度也比平时慢了一点,刚好和她步调一致。

连江月莫名觉着他心情不错,她收回目光,眼底的笑意深了一分。

两人沿着回廊往山庄西北方向走,阳光斜照,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后。路过露泉苑时,连江月进去看了一看,柏瑞鸣正靠在床头喝药。那孩子昨夜睡得安稳,今日精神好了些。

“不放心?”傅潮生忽然开口。

连江月收回目光,“我对自己的医术很放心。”

傅潮生点头,“确实,不错。”

“……” 连江月脚步一顿。

傅潮生也停下脚步,看着她:“?”

连江月摇摇头,她怎么觉得,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调侃的意味。

穿过几道月洞门,周围的景致渐渐变了。花草少了,树木多了,枝叶茂密,遮得日光稀薄。脚下石板缝之间青苔丛生,像是鲜少有人走动。

“前面就是柏朝南的住处。”

前方出现一座院落,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青砖灰瓦,檐角飞翘,却透着一股子阴沉。院门紧闭,门前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

连江月停下脚步,抬手轻轻一推,门开了。

傅潮生:“……”

连江月拍拍手上沾染的灰尘,迈过门槛,“择日不如撞日。”

傅潮生眉头微动,也往前迈过门槛,与她并肩。

院子里种满了槐树,不是平常的花木栽植,而是密密匝匝挤在一起,遮天蔽日。明明日照当头,院里却暗得像黄昏。

连江月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四周。

太静了。

静得连鸟鸣都没有,那些树上的枝叶纹丝不动,像是画上去的。

正房门前站着一个老仆。

那人佝偻着背,眼皮耷拉着,面色灰败。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两人身上。那目光空洞洞的,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

两人走近时,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门前。

“大哥。”傅潮生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院里格外清晰,“小景特意请了药王谷的神医,来为你诊脉。”

老仆没有让开的意思,眼皮抬了抬,声音宛如破锣:“三爷请回,老爷不见外人。”

连江月上前抬手拍了拍老仆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像是熟稔的老友。

“傅兄是你们老爷的兄弟,我是你们三爷的义妹,算起来你们老爷也是我的兄长,怎么能是外人。”

老仆只觉半边身子一僵,就在这时,房门内传来一个声音。

“神医请进。”那声音沙哑,像是生锈的铁器在耳边摩擦,令人忍不住想捂住耳朵。但连江月没有动,只是收回手,等着老仆的反应。

老仆侧身让开路,指了指门,便退到一旁,垂首不动了。

连江月从他身边经过时,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眼,这人看着异样,但身上有活人的气息。她便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

傅潮生抬步要跟上去,老仆却往前一站,再次拦住他。

“老爷只说请神医一人进去。”

傅潮生的手按上刀柄,瞬息间刀鞘已经横在老仆颈间。他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让开。”

连江月回头,抬手移开他架在老仆身上的刀,“我进去看看,很快出来。”

傅潮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刀,退后一步,同时听到脑海中有个声音响起:“系统联系。”

她推门而入,屋内比院子更暗。窗上糊着厚厚的牛皮纸,透进来的光昏昏沉沉,照得一切像蒙了层灰雾。空气里浮着一股陈腐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放得太久,开始从里面烂掉。

“是……神医来了?”

连江月挑起帘子,走进去。

床榻上靠着一个人。

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皮紧紧贴着颧骨,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他微微侧过头,浑浊的眼珠转动着,似乎在辨认她的模样。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却仍能看出那具躯体的干瘪。

“坐。”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凳子。

连江月依言坐下。

“神医贵姓?”他看着她,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

“免贵姓连。”

“好姓,少有。”

“过奖。”连江月她抬眸看他,那双眼睛浑浊涣散,是久病之人的眼睛。可那浑浊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看她。“你,听过这个姓?”

“年轻时候走南闯北,遇到过。”

她点点头,没有追问,伸出手,“听闻你抱病多年,我先为你诊脉。”

柏朝南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连江月以为他不会伸手了。他却忽然笑了,那笑容从干裂的嘴唇上扯开,露出暗红色的牙床,说不出的古怪。

“好。”他慢慢从被中伸出手,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呈不正常的青灰色,和梦境中那只手一模一样。

连江月的手指搭上去。

脉象入手的瞬间,她的眉心动了一下。

没有脉。

或者说,有,但不是活人的脉。那是一种诡异的搏动,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具皮囊深处缓慢而规律的蠕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爬。

她没有收回手,只是抬眸看向柏朝南。

柏朝南也正看着她,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神医,我这病,可还有治?”

连江月盯着他的眼睛,反问:“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连江月这样问,那浑浊的眼珠微微动了动,里面的东西也跟着动了一下。

“真话如何?假话如何?”

“假话是,”她收回手,“你只是气血两虚,好生调养,假以时日,自会康复。”

“有意思,”他盯着她,“真话呢?”

她与他对视。

屋内很静,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真话是……”她说,“你这病,无药石可医,时日不多。”

柏朝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蛇的信子,一触即收。

“神医好眼力。”他说,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什么,不再是方才那个垂死的病人,是另一种东西,“那依神医看,我这病,从何而来?”

连江月没有回答。

她注意到了他的手。

方才那一瞬间,那双枯瘦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很轻,像是想握拳,却又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他看着她,浑浊的眼珠微微眯起。那不是老人的眼神,是猎食者的眼神。在打量,在估算,出手的时机。

“神医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她说。

“想什么?”

“想你方才那句话。”她收回手,“你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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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主凶猛
连载中幺玖肆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