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睁开眼睛。
香的烟气已经散尽,只剩炉中一小段灰白色的香烬。柏瑞鸣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廊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连江月起身行至窗边,撩起纱帘一角,院门外斜对面的暗影里,有一道身影倚墙而立。墨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肩头落了月光,清冷的光勾勒出立体的轮廓。
傅潮生。
他没有进院,只是守在那,像一棵挺拔的树,沉默,可靠。连江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他在这里守了多久?从她进去为柏瑞鸣诊治开始,还是更早?
连江月放下纱帘,开门出去。
“有发现?”他声音压得极低。
她侧身让他进来,掩上门:“有东西入他梦。”
“看清是什么?”
“没看清,那东西很警觉。”她看向他,“那晚偷孩子的黑影人,你怎么处理的?”
“杀了。”他说完,又解释道:“是伥鬼。”
“你也察觉到了。”她的话语里没有惊讶,倒有几分果然如此的笃定。
傅潮生没接话,只是微微点头。
连江月收回视线,望向窗外,修竹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那东西就在山庄里。”
傅潮生沉默片刻,忽然道:“柏朝南的院子,从不让人进去。”
连江月转头看他,那双眼眸在烛光里微微一闪。
“他多年前受伤回来养病,还经常外出走动,六年前忽然闭门不出。瑞景每次去请安,都被拦在院门外。说是病气重,怕过给其他人。”
傅潮生的目光落在连江月身上,她立在门边,月光从门缝挤进来,在她侧脸勾出一道银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像藏了星子。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连江月时的情形,那时她也是这样,明明身处陌生之地,眼神却清明从容,仿佛没有什么能难住她。
连江月这个人,好像从来都是成竹在胸,像山涧里的水,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所以总是不急不缓的流动着。
夜色沉沉,风灯摇曳,光影在廊柱间游移不定。
连江月将脑海里零散的线索逐一拼凑,她想起系统提供的故事里,柏瑞鸣这个原故事里早夭的孩子,现在因为无垢泉水活了下来。看柏瑞景的样子,他并不知道柏瑞鸣和无垢泉的事,不然在提到他母亲因同样的病症去世时,他不可能只有悲伤,毫无疑心。
一定是有人偷偷用无垢泉水救的柏瑞鸣,会是谁呢?至今未出现的柏朝东吗?
还有那邪物原本是趁着地动时舍了身体,突破禁地封印逃出。现在因为异界力量介入,它不止提前逃出,还是带着身体……
柏朝南还会是幕后黑手吗?还是说,他也只是棋子?
傅潮生顿了顿,继续说:“他回来那阵子,周边丢过几个不足月的孩子。报官查不出,后来没再丢。但我查了,更远的地方又开始丢。手法一样,都是深夜不见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带走了。”
连江月听着,可不知怎的,她忽然分神了一瞬傅潮生在她未知的岁月里似乎成长了很多。从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如今已经学会不动声色地追查线索,学会在暗处守护,学会什么都不问却什么都做了。
两人立在夜色里,各有所思。
风吹过庭院,带起她袖口一角。
傅潮生微微侧目,见她唇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想什么有趣的事。
良久,连江月开口:“明日,我想去会会柏朝南。”
傅潮生看着她,“以什么名义?”
“看病。”连江月眼睛弯了弯,“柏家请我来,不就是给病人看诊的么?”
那抹笑意落在傅潮生眼里,像暗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你去休息,我守着。”
连江月摇摇头,唇角那一点弧度还未散去,“我不累,而且还有事要做。我需要给他画阵,阻挡它再入侵。”
她没说的是,有他守在门外,她能安心做自己的事。但这句话在心底转了一圈,最终没有出口。
傅潮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倚在门框外侧,面向庭院。月光从他肩头滑落,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刚好挡在门前。
床榻上,柏瑞鸣睡得很沉。月光从窗纱滤进来,落在他清瘦的面庞上,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她看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被梦魇惊扰,这才从袖中取出东西。
一支细毫笔,一个小瓷盒。
瓷盒里是她白日里调好的砂,掺了几味克制邪祟的灵药。
笔尖蘸饱,笔走龙蛇。
傅潮生抱着刀站直了身体,目光穿过门缝,落在她身上。
她蹲在门边画第一道符,动作又轻又快,手腕转动时,袖口滑落一截,露出一小段白皙的手腕。
那笔尖像是活的一般,在她指间游走,留下的纹路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了什么。
第二道符,沿着床帷的边沿。她俯身时,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颊边,她也不理,只是专注地盯着笔尖,眼睛亮得惊人。
最后一道符最要紧。
她轻轻托起柏瑞鸣的头,在他脖颈后落下最后一笔,再缓缓将他放下。那孩子动了动,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收笔时,连江月额上已沁出薄汗。
她起身环顾四周,那些纹路已经隐去,但她能感知到它们正在缓缓运转,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柏瑞鸣护在中央。
阵法成了。
她推门而出。
傅潮生摩挲着刀镡上的月牙标记,见她出来,目光在她额上停了一瞬,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问道:“画完了?”
“嗯。”连江月在他身侧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庭院。月光如水,修竹的影子落在地上,疏疏朗朗。她忽然轻声说:“你不问我画的是什么?”
傅潮生摇了摇头,“你画的,总是有用的。”
连江月微微一怔,扭脸看他,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加深了一分,“多谢,信任。”
“你确定要去?”傅潮生问。
“嗯。”连江月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往廊下走去,走了两步,忽然顿住,回头看他。
“你呢?”
“什么?”
“你守在这,”她说,“守到什么时候?”
“天亮。”他只是倚在那里,神情还是那副寡淡的神情。
连江月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月光落在她的眉眼之间,有种别样的柔软,“那我便舍命陪君子。”说着,她在背靠着廊柱坐下,闭上眼睛。
傅潮生仍守在门边,月光从他肩头滑到衣摆。他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极轻,像是怕惊着夜风,也像是怕惊着什么别的。
月光渐渐偏移。
翌日清晨,连江月在廊下醒来。
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墨色外袍,带着清晨的凉意,却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她低头看着那件袍子,微微愣住。衣料上有淡淡的清冽干净的气息,和傅潮生很像。
她坐起身,四下一望,傅潮生已不在原处,只有那件外袍证明他昨夜确实守在这里。
连江月握着那件袍子,愣了一瞬,随即起身,推门进了内室。
柏瑞鸣刚醒,正揉着眼睛打哈欠。见她进来,眼睛一亮,“神医姐姐!”
“二公子昨夜睡得可好?”
“好!”柏瑞鸣用力点头,小脸上带着笑,“没有做梦,一觉睡到天亮。好久没有睡这么香了。”他说着,又补充道:“姐姐,你用的什么香?真好闻,我睡着的时候觉得暖暖的,像有人抱着我。”
连江月在床畔坐下,替他诊脉,脉象平稳,没有异样。
门口传来脚步声,柏瑞景从外间进来。目光在她脸上,欲言又止。
连江月收回手,转向他,“柏公子,二公子的病症,我已找到症结所在。”
柏瑞景神色一凛,“请神医明示。”
“胎里带来的神弱。”连江月说得平淡,“当年令堂受惊,惊扰了腹中胎儿的神魂。此后多年未能妥善调理,以至神虚难敛,夜不安寝。”
她取出早已备好的方笺,递过去,“这是新拟的方子,以安神定志为主,辅以培补心脾之品。按时服药,三日之内,二公子的夜惊惧日之症当有缓解。”
柏瑞景接过方子,低头细看,不过是寻常安神房子,他都能倒背如流,自己动手开上几副。
他抬起头,目光里那点犹疑又浮了上来。
“神医”他斟酌着开口,似乎在小心选择措辞,“这方子……与先前的似乎相差无几……”
话未说完,他自己先顿住了。
连江月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些年请过的大夫不知多少,开的方子大同小异,柏瑞鸣的病却始终没有起色。昨夜让柏瑞鸣和她独处,已经是看在她与傅潮生有些私交的份上,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对自己这个神医心存疑虑,她不但没有不悦,反而觉得隐月山庄少庄主做事谨慎些才属正常。
“这只是辅助。”连江月解释道,语气不疾不徐,“我会以药王谷独门针法打通他经脉瘀堵之处,安神定魂。但这针法需配合特定的时辰和环境,所以三日内不可移动房中任何物件。”她站起身,接着道:“三日之后,若二公子之症未减,我自会离开柏家,分文不取。”
柏瑞景脸色微变,忙道:“神医言重了,我并非……”
“我知道。”连江月打断他,语气温和,“公子疼惜弟弟,凡事谨慎些是应该的。换成我,也会怀疑。”
她说完,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三日内,不要让二公子出门。他这病,最忌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