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桃花源记(十)

露泉苑内景象出人意料,修竹遍植,青翠欲滴,却皆被精心修剪。廊下悬挂的几只小巧鸟笼中,羽雀正发出清脆鸣转。

窗上覆着数层月白轻纱,将天光筛滤。室内陈设雅洁,案头一盆浅淡兰花正悄然绽放。空气里浮动着清淡的药草与花草混合气息,一切静谧而精心。

柏瑞景引着二人步入内室,朝床帷方向柔声道:“瑞鸣,看看谁来了。”

内里宽大的床榻上,一个身影闻声,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支撑起来,却有些乏力。柏瑞景快步上前,熟练地在他身后垫上靠枕,让他能半坐半卧。

“哥……”柏瑞鸣先看向含笑的柏瑞景,随即目光落向后面的连江月与傅潮生,眼睛明亮,“小叔,您回来啦!”

傅潮生并未立即上前,目光落在柏瑞鸣苍白却带笑的脸上,隔着几步距离,问道:“近日可还咳得厉害?”

柏瑞鸣摇了摇头,笑容未减:“好些了。小叔挂心了。”这才将目光转向连江月,眼睛弯如月牙,“这位定是哥哥提过的神医姐姐了?”

“正是。”柏瑞景抚了抚弟弟的头发,眼底宠溺与忧色交织,“连神医医术高明,今日特来为你看看。”

“好呀!”柏瑞鸣爽快伸出手腕,衣袖滑落,露出的手腕细瘦得令人心惊,可他脸上仍挂着笑,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连江月说:“就是总做些乱梦,醒了难再睡,白日里阳光太盛时眼睛也不适,劳烦神医姐姐了。”

连江月坐在在床凳上,温言道:“二公子放轻松,我为你诊脉即可。”

柏瑞鸣便静静望着她,他见过太多大夫诊脉后的神情,皱眉的、摇头的、故作轻松的,可这位神医姐姐不同。

她看向自己时的视线,竟让他莫名想起晨起时照进窗缝的第一缕光,只是温和而心安。

“二公子方才说,夜里常做乱梦。”她语气寻常,“可方便说说,是怎样的梦?”

柏瑞鸣想了想:“就是……很黑,很冷的地方。好像一直在往下掉,又好像被什么压着,动不了。”他皱了皱眉,“有时候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可我醒过来,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样的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柏瑞鸣看向柏瑞景,有些不确定:“哥,我好像……一直都这样?”

柏瑞景点了点头:“自小便是,时好时坏,断不了根。”

连江月沉吟片刻,又问:“醒来之后呢?可有什么别的不适?比如浑身发冷、心慌,或是……觉得身上哪里不对?”

柏瑞鸣认真想了想:“有时候会觉得累,像别的……”他摇摇头,“没有了。”

连江月颔首,收回手,她转向柏瑞景:“二公子脾胃虚弱、气血不足是有的,但单凭这些,不足以让他夜夜惊梦至此。我想看看他先前的方子,还有平日饮食的记录,或许能从里头寻出些关窍。”

柏瑞景立刻道:“自然。记录皆在书房,药灶就在隔壁厢房,我这便引您过去详看。”他俯身对柏瑞鸣温言道:“瑞鸣,你且安心歇着,哥哥陪神医去去就回。”

傅潮生早已不动声色地移至门边,此刻只微微侧身,为二人让出通路。

三人来到书房,门扉掩上。

柏瑞景从架上取下一摞厚厚的手札,双手递过:“这是瑞鸣这些年用过的方子,这是饮食记录,这是……我自己记的一些,他每次发作前后的情形。”

连江月接过,一页页翻看。酸枣仁、远志、茯神、龙骨、珍珠母……皆是安神定志,没有一张触及根本。

她合上手札,抬起眼,看向柏瑞景。

“柏公子,我接下来问的话,或许有些冒昧。若有唐突之处,还望见谅。”

柏瑞景神色一凛:“神医请讲。”

“二公子出生前后,可曾有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柏瑞景闻言,瞳孔微微收缩。

连江月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自己开口。

半晌,柏瑞景才道:“家母……怀瑞鸣七个月时,遇见过一桩怪事。”

他母亲上山祈福,久去不归,被发现时随行的仆从尽亡,面色枯槁,死前似乎被吸尽了精气。而他母亲昏迷在地,面色青白,气息微弱。

“从那以后……”柏瑞景垂下眼,“家母夜里常惊悸而起,说是听见什么声音,几乎无法安睡。瑞鸣出生时……险些没保住。”

连江月静静听着,心中已有几分计较。她问:“令堂如今何在?”

柏瑞景沉默良久:“在瑞鸣两岁那年……病故了。”

他没有说是什么病,但连江月从他骤然收紧的指节里,读懂了那未尽之言。

她将目光转向窗外那片修竹,缓缓道:“柏公子,二公子这病症,我如今还不敢妄下定论。只是行医多年,见过一些相似的症候。有些人的病,不在身子,而在……魂。”

柏瑞景抬头看她,像是隐约抓住了什么:“魂?”

“人食五谷,养的是肉身。”连江月斟酌着词句,“可人有三宝,曰精、气、魂。精与气,药石可补。魂若受了惊扰,便不是寻常方子能安的了。”

“神医的意思是……”柏瑞景的声音有些发涩,“瑞鸣他,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还不能确定。”连江月摇了摇头,“今夜,我想在二公子房外守一守,看看他入梦时的情形。若是寻常梦魇,便罢。若不是……”她顿了顿,“需要从长计议。”

柏瑞景看向傅潮生,傅潮生微微颔首。

他深吸一口气,朝连江月深深一揖:“有劳神医。”

————

是夜,月隐云后,露泉苑中只余廊下两盏风灯摇曳,灯芯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二更梆子响过。

连江月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行至里间门口,撩起纱帘一角向内望去。柏瑞鸣服过新调配的安神汤,睡得比往日早些,呼吸绵长,眉目舒展了些。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寸许长的青灰色香段,细看时,表面有极淡的纹路蜿蜒。这香看着普通,实则是她以禁地深处几种只在月圆时才能采集的灵草制成。

香插入炉中,青烟升起。那烟不散,竟凝成一线,缓缓飘向柏瑞鸣。

烟气钻入柏瑞鸣的鼻息,他的眉头动了动,很快又舒展开来。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神情比方才更放松了。

连江月坐下,一手握住了他细瘦的手腕。她闭上眼,将自己的呼吸放慢,与柏瑞鸣的呼吸渐渐重合。让自己的神念顺着气息的牵引,沉入对方的梦境。

夜风拂过窗纱,烛火摇曳。廊下的雀儿扑棱了一下翅膀,又归于沉寂。

她睁开眼时,已不在露泉苑。

四野昏沉,不辨天日。

脚下不是土地,是一种踩不实的虚空,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虚飘飘的没有着落。

这是柏瑞鸣的梦境。

梦境深处隐约传来什么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唤,又像是风声穿过狭缝的呜咽,若有若无,却始终萦绕不去。

她循着那声音走,脚下的虚空渐渐变得凝实,像是正在等着她一步步走进去。四周的昏沉逐渐浓郁,压抑得人透不过气。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着她,立在昏暗中一动不动。

身形高大,穿着黑袍服,衣角在无风中微微摆动。不,不是在摆动,是流动的黑雾在缓缓地向四周扩散。

连江月顺着它的视线望去,看见了柏瑞鸣。

梦境中的柏瑞鸣蜷缩在角落,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得低低的,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他的身影有些虚幻,像是随时会被这昏沉吞没。

那个东西朝他走近了一步。

只一步,柏瑞鸣蜷缩的身子便剧烈一颤,却仍不抬头,也不出声。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侵扰,习惯了在梦里无声地忍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连江月看见它伸出手,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灰色。

在那只手触及柏瑞鸣的瞬间,柏瑞鸣的身影似乎淡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体内被一点一点抽走。

“真不礼貌,有客人来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清脆略带嫌弃的声音在这片昏沉梦境中清清楚楚地荡开。

柏瑞鸣猛地抬头,望向她的方向。他的眼神先是茫然,随即像是认出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同时,那人影慢慢转过身。

连江月看不清它的脸,那张脸上像是罩着一层雾气,五官都在雾中模糊成一片。一只竖瞳从中浮现,缓缓对准了她的方向。被它锁定的瞬间,连江月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背升起,像是被什么远古的凶兽盯上。

“你是谁?”它问。

那声音像是无数张嘴同时在说,又像是根本没有嘴,只是意念直接灌入她的脑海。沙哑的,尖锐的,低沉的,混杂在一起,刺得她眉心发疼。

“你猜。”连江月压下那股不适,语气依旧平稳。

那只竖瞳微微眯起,像是在端详她,又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往事。

“你身上有江家人的气息,与江绛什么关系?”

“你猜。”

那只竖瞳又眯了眯,忽然闪过一丝异色:“不对,你身上有祂的气息?”

“哦?”连江月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虽然没有明确说,但连江月知道,对方所指的祂正是那个异界规则意识。那个提前助它逃出禁地并且妄图吞噬她,却反被她吞噬,从而迫使她不得不寻找泉眼以修复规则反噬的罪魁祸首。

“你来晚了,他已经是我的盘中餐。”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

连江月抬眸直视那只竖瞳,忽然笑了,“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团黑暗猛地朝她压来,铺天盖地的黑,像洪水决堤。那股压力几乎让人窒息,像是要把她的神念碾碎在这梦境之中。

连江月依然站在那里,只见她抬起手,凌空勾勒,指尖划过之处,亮起淡淡的金光,在昏暗中勾勒出繁复的纹路。

那只竖瞳剧烈地收缩,收缩到几乎成了一条线。那团黑暗疯狂地涌动,却停在距离连江月三尺之处,那里升起了一道无形的墙,任由它如何冲撞都无法再进一步。

“你倒是胆子大。”它说,声音里没了方才的嘲弄,多了几分审视,“入梦来见我,不怕我连你的神念也吞了?”

“你可以试试。”

那只竖瞳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有点意思。你背叛了祂,反噬不好受吧?”

“不劳你操心。”

“那家人用最后一次救了这小东西,泉眼枯了。”它盯着她,像是在欣赏她的反应,“水没了,你该怎么自救呢?”

连江月嗤笑一声,反问:“既然没了,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那只竖瞳死死盯着她,没有再靠近柏瑞鸣。它的身形开始变淡,连同那渗着雾气的衣角,一同融入了昏沉之中。四周的压抑感也如潮水般退去。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我等你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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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主凶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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