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桃花源记(九)

连江月持剑涉水,向池边走去。

冰凉的池水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作响,她一步步向前,水波随之从腰际褪至膝下。

在她行走时,内息同时悄然流转,周身蒸腾起淡淡的白色水汽。湿透的衣料随着她的步伐迅速褪去水分,变得垂顺。待她双足完全踏上池边的青砖时,外袍与裙摆已干透如初。

她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最前方的几个,姓氏清晰可见,皆是柏氏历代先人。

夜风从天井灌入,穿堂而过,扬起她的衣摆和发梢,也拂动了供桌上的细微香灰。

风里,再无草木气息,只有陈年木料与淡淡香烛混合的味道,沉静,且古老。

连江月凝视着黑暗中那些沉默的牌位,感受着规则之力与此处的隐隐呼应,看来她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

就在这时——

“什么人?”

一声厉喝陡然从前殿方向传来,在空旷寂静的祠堂内层层回荡。

脚步声、铠甲摩擦声、刀剑出鞘的铮鸣迅速逼近,火把的光亮已灼灼映入门窗格栅,将外廊照得通明。

封锁之势,顷刻即成。

连江月目光一凝,右手已按住剑柄。也是在此刻,一种奇特的感受传来,并非声音,亦非视觉或触觉的讯号,而是一道意识毫无阻碍的直接连接了她的意识。

“北侧第三龛,画后,穿过去。”

是傅潮生。

用的是系统提供的同频模式,无需开口,心声即可传递。

她毫不迟疑,足尖在砖面一点,身形轻掠,依照指引跃上北侧第三座神龛。果然,龛后悬着一幅山河图,画幅与墙壁之间,一道狭窄缝隙恰好容人侧身通过。

就在两名守卫推开殿门的同一刹那,连江月如一条游鱼无声地滑入那片黑暗。

在黑暗中前进了不过十息,眼前豁然开朗,竟是祠堂外一条僻静的檐下回廊。

夜风拂面,月色清浅,几乎在她站稳的同一瞬,那冷冽的声音再度传来:“沿游廊向东,自栏杆缺失处下石阶,贴西墙阴影走。”

她依言纵身,落地时如猫般轻悄。向东七步,果然有一段栏杆断裂缺失。她向下望去,石阶隐在阴影中,延伸至更低一层的院落。连江月翻身而下,足尖点地,随即贴住西墙,身影彻底融进黑暗。

沿途几次转角,皆有巡逻脚步声临近,又堪堪错开。傅潮生的指引精准如算,声音冷静简短,每一次都在最关键处响起。她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半池荷,直到一片茂密的风尾竹丛挡在眼前。

“竹丛,右转。而后直行,即抵你院墙东侧。”

她右转穿入竹径,竹叶沙沙擦过肩头。几步之后,眼熟悉的灰砖院墙静静矗立在月光下,正是澜泉轩东侧。

然而,房内,灯亮着。

连江月心中一凛,有人进去了,脑海中迅速划过几种可能。

那道熟悉的低沉声音,再次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进来。”

连江月眸光微闪,瞬间松开了剑柄。她没再犹豫,抬手推开房门。

傅潮生坐在桌边,一手拿着书,另一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听到开门声,他并未抬头,目光仍落在书页上。

连江月反手合上门,尚未开口,一件外袍便兜头罩了上来。

他的声音平静传来:“外衣沾了香灰和池水气味,换掉。”

她低头看向袖口与衣摆,未多想,她迅速换下外袍,将沾染了祠堂气息的衣物卷起,收进了系统背包里。

几乎就在她系好衣带的刹那,规整的敲门声响起,柏瑞景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温和有礼,却不容拒绝:“连神医,歇下了么?庄内有些许异动,需查看各处,还望海涵。”

连江月与傅潮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傅潮生依旧坐在原处,连姿势都未改变。

连江月定了定神,上前拉开门闩。

门外,火把通明。

柏瑞景站在最前,身后跟着数名持械侍卫。门开的瞬间,他带笑的表情,在目光触及屋内那道挺拔冷硬的身影时,骤然凝固。

“小叔?”柏瑞景的诧异几乎脱口而出,他的视线飞快地在傅潮生与连江月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

傅潮生未着外衫,神色淡漠。连江月则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深色外袍,发髻微松,似是刚起来的模样。尤其那件外袍的款式与质地,明显属于傅潮生,柏瑞景眼底的惊愕迅速被一种复杂的略带恍然的神色所取代。

他想起此前所见,这两位应是旧识,且关系似乎非同一般。

深夜、孤室、凉茶……

柏瑞景定了定神,将那份探究与些许尴尬掩在惯常的温和之下,对傅潮生道:“不知小叔在此,惊扰了。庄内进了贼人,为保周全,特来查看。”

傅潮生这才将目光从书上移开,落在柏瑞景脸上。

“嗯。”

只一个字,冷淡至极。

这态度反而让柏瑞景更确信了自己的猜想。他试探道:“小叔在此……可是与连神医有事相谈?”问得委婉,眼神却不由又瞥向连江月,带着一丝了然。

连江月适时开口:“方才院外传来异动,傅公子过来询问我是否被山庄动静惊扰。有劳柏公子费心,我院内并无不妥。”

柏瑞景脸上的笑容未变,目光却极快地扫视了一圈室内。窗扉紧闭,陈设简洁,除了桌上一书一茶,并无多余物件,更无外人痕迹。

“只是贼人潜踪,恐藏匿于各处角落。为连神医安危计,职责所在,可否容侍卫查看一番?”

傅潮生神色未动,只将手中的书又翻过一页,仿佛眼前之事与他无关。

连江月便侧身让开半步,神情坦荡:“柏公子请便。”

柏瑞景一颔首,身后两名侍卫立即轻步踏入。他们训练有素,动作迅捷而安静,整个过程不过数息。两人退回门口,对柏瑞景微微摇头。

“禀少庄主,无异样。”

柏瑞景似乎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脸上歉意更浓:“得罪了,望小叔与连神医勿怪。”他特意将两人并提,言辞间那点微妙的意味更浓了些。

连江月闻言只微微颔首,笑道:“柏公子也是为了我等安全,辛苦了。”

“既然此处安然,我等便不打扰了。”他礼貌地向傅潮生微一躬身,又对连江月颔首示意,这才带着侍卫转身离去。转身时,似乎还轻轻舒了口气。

脚步声与火光渐渐消失在院外,澜泉轩内重归寂静,唯余一灯如豆。

连江月缓缓合上门扉,转身,见傅潮生坐在原处,并未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他看的正是那本她白日里递给他的《新手指南》。

白天绑定后,她觉得傅潮生对诸多规则全然陌生,才从系统背包里翻找出这本基础册子,随手递给他的。

“连江月。”

正在出神的连江月手指微微一蜷,走上前:“怎么?”

他没有解释,只是将书递近了些。

她接过,问道:“看完了?”

傅潮生颔首,收回手,便朝门口走去,仿佛此行除了解围与还书,再无他话。

连江月拿着书,看着他拉开门,身影即将没入门外夜色。她垂眸,随手翻开书页,动作忽然顿住。

内页之中,安静地躺着一片淡粉色的花瓣。已被压得十分平整,色泽柔润,脉络纤细,在纸页间仿佛一抹温柔的印记。

连江月指尖拂过那平整的花瓣,触感细腻,仿佛还沾着一丝清冽的气息。她抬眼望去,傅潮生的身影已融入廊下阴影,走向隔壁的听泉苑。

她合上书,走到窗边。

不过片刻,听泉苑那座二层小楼的某一扇窗后,亮起了灯。一道修长人影映在窗纸上,正凭窗而立,面朝的方向,正是她所在的澜泉轩。

连江月在窗后静静立了片刻,抬手,将窗轻轻掩上。

夜色温柔,覆盖着相邻的两座院落。风过竹梢,声如细语。

她低头,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书册,与书页间那片无声的花瓣上。心念一动,书从她手中消失,收回系统空间。

———

连江月刚用过早膳,澜泉轩的院门便被轻轻叩响。门外站着柏瑞景,依旧一身温文气度。

“连神医,早。”柏瑞景拱手,笑意中带着歉意,“昨夜山庄不宁,扰了您清静,还望海涵。今日为舍弟诊视,特来引路。”

“有劳柏公子。”连江月还礼,目光在他眼底的淡青上一掠而过,显然昨夜未曾安枕。

几乎同时,旁边的听泉苑门扉轻启,傅潮生缓步走出。他身着墨蓝常服,神情疏淡。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连江月眼睫微动,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傅潮生的视线在她面上停留一瞬,随即点了点头。未有言语,却似有某种默契悄然流转。

柏瑞景将这一幕收在眼底,脸上温润笑意不变:“小叔,早。我来请连神医往露泉苑,小叔若是得闲,不如一同去看看瑞鸣?那孩子总念叨着想您了。”

傅潮生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于是三人同行,柏瑞景引路,连江月稍后,傅潮生则走在另一侧稍后,一路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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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主凶猛
连载中幺玖肆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