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桃花源记(八)

马车穿过渐稀的街巷,驶向城东。地势渐次抬高,最终稳稳停在一处倚山而建的庄院前。门楣上,“隐月山庄”四个大字在夜色中沉淀着一种无声的肃穆。

柏瑞景率先跳下车辕,与迎上前的管事低声交谈了几句,旋即转身,对仍坐在车内的人道:“连神医,小叔,到了。”他稍作停顿,面露歉意,“只是不巧,舍弟已服过药歇下,此时惊扰恐于病情无益。不知能否委屈连神医在庄内歇息一晚,明日再行诊治?”

连江月点头:“病中之人,确实需要静养。明日再看也无妨。”

“多谢神医体谅。”柏瑞景神色一松,侧身引路,“庄内已为您备好下榻的澜泉轩,一应用物俱全,请随我来。”他说话间,傅潮生已自行下了马车,并未停留,也无言语,径直朝山庄内走去,身影很快没入廊檐下深沉的阴影里,与夜色融为一体。

柏瑞景习以为常,并不多言,只引着连江月沿径前行。不多时,前方出现两座相邻的院落。左边院门虚掩,窗内透出暖黄的灯火。

“小叔的听泉苑,就在为您准备的澜泉轩隔壁。这两处院子最为清静,少人打扰。”柏瑞景在右边院落的门前停下,拱手一礼,“晚膳稍后便有人送来。您早些安歇,明日早膳后,我再来请您。”

连江月道了谢,目送柏瑞景转身离去,方才推开澜泉轩的院门。院内陈设简洁雅致,房间也已收拾妥当。她用了仆役送来的晚膳,洗漱完毕,室内外很快归于沉寂。

夜渐深,风势似乎大了些。穿过月洞门,引得廊下悬挂的灯笼轻轻摇晃,投在地上的光晕也随之微微晃动,拉扯着廊柱与花木的影子。

房内,帐幔低垂,床榻上被褥隆起,依稀是安睡的人形。某一处靠近墙角的阴影,似乎比别处更浓重些。那团阴影,开始极其缓慢地流动、隆起,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

黑影无声的滑至床前,冰冷黏腻的视线穿透了薄薄的帐幔,落在床榻上那正在沉睡的人身上。它静止了片刻,头部的位置微微前倾,几乎要贴到帐幔之上,像是在仔细分辨着什么。

忽然,它猛地向后一缩,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烫了一般。黑影站直了身体,再度静止,仿佛正在进行思考。几息之后,它似乎确定,这帐幔之后的气息并非它所要寻找的目标。不再犹豫,黑影向后飘退,身形迅速变淡,重新融化在房间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几乎在黑影彻底消散的同时,房间另一侧,衣柜的门无声打开。连江月闪身而出,目光清亮,但视线未曾在落在床榻上半分。她指尖捻出一枚黄符纸,轻轻一甩,符纸无火自燃,瞬间化为一缕肉眼难辨的淡红色灵光丝线,蜿蜒如,指向门外沉沉的夜色。

她身形微动,循着那缕微弱的指引,在山庄的亭台假山间无声穿行。夜色成了她最好的掩护,那红线时隐时现,最终,在一处被高墙围拢的院落内断了痕迹。

线的尽头,是一池蒸腾着浓郁白雾的温泉。

泉水汩汩,白雾将视线牢牢隔绝在数尺之内。池中,一个人影背对岸边倚靠着,肩颈以上的部分隐在雾中,宽阔的肩背轮廓在热气中微微扭曲。

连江月脚步一顿,停在距池边数步之遥的一块山石旁。

“好看吗?”池中人并未回头,低沉的声音穿过雾气传来,与傅潮生平日略显冷冽的嗓音极为相似。

“我忽然想起一首诗。”连江月没有接他的话,转而提起其他。

“哦?”池中人依旧背对岸边,维持着倚靠的姿态,似乎等着她继续说。

然而,下一刻,一只冰凉的手,轻轻的搭在了他裸露的肩颈皮肤上。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剑已经从后心刺入。

连江月不知何时已如同鬼魅般紧贴在他身后,剑锋所及,并未传来利刃入肉的阻滞感,反而像是刺穿了一团凝聚的空气。那背对她的人影连一声闷哼都无,便如泡影般溃散。

与此同时,水池对岸,原本松散的雾气骤然收拢凝聚,眨眼之间,一个穿着整齐的身影已然立在那里。

他顶着一张与傅潮生别无二致的脸,唯独那双眼睛,漆黑如无星月的深夜,不见丝毫眼白。

这次,他率先发难。身形一动,速度快得在雾气中拉出残影,一掌拍出,劲风凌厉,裹挟着冰冷的湿气,直袭连江月面门要害。

“你的诗,”假傅潮生开口,声音依旧模仿得惟妙惟肖,却因那双异常的眼睛而透出十足的诡异,“留着黄泉路上念吧。”

连江月挑眉:“这就急了?”

两道身影急速交错、碰撞,剑锋与裹挟雾气的劲力相交,发出短促而沉闷的声响,水花不断被气劲炸开,又与更多的白雾混合,使得战况更加迷离不清。

“生生潇洒美少年……” 连江月格开一记角度刁钻直掏心口的阴狠掌击,借力向后飘退半步,落在对方那漆黑诡异的眼睛上,“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她手中长剑一震,发出清越嗡鸣,在雾气中荡开一圈微澜,剑势陡变。

“皮囊可盗,声音可窃。可惜,他的神韵,你连半分边角模仿不来。”

剑化为一点寒星,疾如闪电,直刺那双异常眼睛的中心,假傅潮生的身形再次崩塌,这次化作一股更加浓郁的灰黑色雾气,随即被温泉的热气冲散不少。

连江月持剑而立,凝神戒备。方才交手虽只在数招之间,但劲气碰撞剑锋破空之声,在这安静的深夜里,即便有所阻隔,也早该引起隐月山庄护卫的注意。

毕竟,话本提到,隐月山庄戒备森严高手如云。然而,直到此刻,除了泉水的汩汩声,再无其他声息。整个庭院,仿佛被隔离开来。

她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蒸腾不息的雾气、脚下温热的泉水、以及雾气后朦胧的院墙轮廓。

心中明了,不仅傅潮生是假的,或许从踏入这处温泉院落开始,甚至从更早,那个黑影潜入房间探查开始,她所感知到的就已经不完全是真实的了。

这绝非临时起意的埋伏,而是一个精心布置层层递进的陷阱。

思及此,连江月手腕一沉,长剑顺势划入池水之中,轻轻一挑。荡漾的水波之下,池底似乎并非寻常的卵石或石板,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繁复纹路一闪而过。

她持剑,一步步走向池心,水温似乎越来越高,雾气也越发浓重粘粘。

突然,四周的雾气开始剧烈翻滚,一个个模糊的轮廓从中浮现,由淡转浓,逐渐清晰。皆是与方才假傅潮生别无二致的黑影,同样的衣着,同样的面容,以及,同样一双双漆黑无白吞噬光线的眼睛。

这些黑影一成形,便以毫无章法却刁钻狠辣的方式,自不同角度向她扑来。掌风、爪影、乃至模仿刀剑的突刺,皆裹挟着那股特有的阴寒湿气,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连江月面对那一道道诡异黑影,神色未变。

她的动作似乎并不快,手中长剑每每划出,角度都精妙至极,或点、或拨、或引,总能将数道同时袭来的劲力稍稍带偏,使之相互干扰抵消。

剑锋偶尔与黑影的肢体相触,传来的依旧是那种击中湿冷雾团的感觉。但这次被击中的黑影却不会立刻溃散,而是退入浓雾,略作喘息,又再次凝聚扑上,它们仿佛无穷无尽。

连江月并不急于彻底消灭这些纠缠不休的影子,她且战且行,目光始终冷静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池水的波动与池底那若隐若现的暗红纹路。

终于,在格开左侧掌风,侧身让过右侧阴狠刀影,并顺势用剑脊拍散正前方一个扑得太近的黑影后,她脚下步伐忽地一变,那些黑影的攻击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和混乱,仿佛失去了对她的锁定。

包围圈依旧存在,但压力陡然减轻。

连江月趁此机会,不再与它们过多纠缠。她身影连闪,如同穿花蝴蝶,在重重黑影与浓雾的缝隙间灵巧穿梭。

最后一步踏出,水波荡漾,连江月站在了温泉池的最中央。

温热的泉水漫过她的肩胛,雾气也浓稠得近乎实质,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香气。

连江月手腕轻转,长剑刺入脚下水流最涌处,一缕凝实的内息顺着剑尖灌注而下。

“嗡——!”

池水剧震,一股强烈的波动以泉眼为中心猛然扩散!

水面像是被无形之手狠狠搅动,骤然凹陷又隆起。那些暗红纹路骤然亮起暗红如血的光芒,明灭不定,仿佛被激活的脉络。

围在四周的所有黑影齐声发出无声却直刺神魂的嘶鸣,攻击越发的疯狂,却总是被她以毫厘之差摆脱。

连江月清晰的感受到下方传来的一股强大的抵抗,这池心,既是阵眼。

她忽然撤剑后仰,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堪堪避过自不同方向接二连三射来的暗箭。箭没入她身后的假山石,山石瞬间溶解唯一滩黑水。

这阵法依托山庄地脉与某种阴邪之力而成,虚虚实实,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连江月目光微冷,心念电转间,左手并指如剑,指尖不知何时已夹着三枚颜色符箓。她并未将符箓掷向池底或黑影,而是反手一拍,将三枚符箓呈三角之形,贴在了剑上。

下一刻,她双手握剑,剑尖朝上,剑身光华不显,却发出低沉连绵的嗡鸣,引得周围空气都随之共振。

隐月山庄上空,隐有雷霆闪过。

她抬眼,旋即,剑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有短暂的凝固。

紧接着,以剑尖为原点,纯银白色的光华猛地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池底暗红纹路如同暴露在烈阳下的冰雪,发出嗤嗤轻响,迅速消融褪色。白雾瞬间变得稀薄透明,那些试图攻击她的黑影也随风湮灭。

仅仅是瞬息之间,眼前景象大变。

她脚下依旧是水,却并非天然温泉,而是一方及腰深的净池。池水冰凉刺骨,池底以整块的青黑石铺就,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环绕这方净池的三面,一座座巍然肃立的乌木漆金神龛与供案。

案上烛台林立,层层叠叠的牌位静置其上,在清冷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沉默地俯瞰着池中之人。

连江月缓缓拔出长剑,贴于剑上的符已悄然化为灰烬,剑身清亮如初,不沾半点水渍。她脸色却苍白了几分,规则反噬来的猛烈。

连江月抬头,看到的是高耸的绘有彩画浮雕的藻井穹顶,中央开有一方精巧的八角形天井。月光正是从那井口落入,如同一道凝实的银色光柱,恰好笼罩住这方净池及其周边核心区域。

这里,是隐月山庄的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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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主凶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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