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话本里常写,繁华的盛京不设宵禁,到处都是不夜街,而这其中最大的楼是银凤楼,楼高五层,下二层能醉酒饮欢,上三层是脂粉香闺。

传闻上三层的温柔乡可令人醉生梦死。

佩烟站在一楼中央,呆呆地看向四周。

这里……是哪儿啊?

整栋楼灯火通明,恍若宫阙,歌姬抱着琵琶浅吟低唱,鬓间珍珠随着琴弦轻颤,舞姬们水袖翻飞,带起馥郁甜香。

周围宾客醉眼蒙眬,酒盏交错间,烛泪簌簌滚落,将杯中酒染成暧昧的绯色,有人三两结伴围桌畅饮,有人怀拥美人踉跄上楼。

佩烟樱唇微张,抬头向上看去。

掠过二层开放的长廊隔间,三层往上的雕花木窗中隐隐透出朦胧烛影,似有弦音裹着娇笑漫出,就连围栏垂落的流苏都似在勾人魂魄。

楼中一切,都与那话本中的温柔乡一样。

好似能将醉生梦死的夜色酿成一坛迷惑人心的酒,处处皆是旖旎与奢靡。

佩烟低头看了看自己,睡前换上的藕色寝衣因为经常浣洗,袖口微微泛白,脚上还十分随意的趿着布鞋,松散着的发髻毫无装饰,因为低头,发丝顺着肩头滑落。

整个人可以说是朴素的仿佛田间开花后的蒲公英,和浑身挂满银铃正在跳舞的西域美人简直是天壤之别。

佩烟握紧拳头。

可恶!

老郎中,我要去里正家告你!

夜游症明明治好了呀!她在浴桶里都睡好一觉了!怎么病情还会反复!药做那么苦只管一次吗!

而且没治好也就算了,为什么让她穿这一身站在这里!

她明明新裁了件鹅黄半臂赶上裙,裙腰系藕荷色绦带,袖口绣银色铃兰,行步间裙裾里藏着的花纹似能迎风绽放,可好看了!

为什么偏偏是寝衣啊。

为什么偏偏这次有这么多人啊。

察觉到身后有人贴近,佩烟生无可恋的回头,双目无神地看向对方。

果然,又是一个穿着明艳的女人。

呵,佩烟麻木。

秋娘只是在溜达时无意间看见堂中央多了个姑娘,披头散发还穿着寝衣,以为是哪个不听话的从上三层包房里跑出来了,想抓人回去,没想到转过来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陌生,但实在娇俏柔美。

美中不足就是眼睛里没什么光彩。

难不成是哪家公子哥带来玩的?

秋娘谨慎的打量着佩烟,好声好气的询问,“我是这里的虔婆秋娘,姑娘怎么站在这里?此处人多眼杂,不如同我到旁边歇歇?”

虔婆。

一般在话本里都不是什么好角色。

察觉到对方在打量自己,语气中也有一丝试探和警惕,佩烟心尖一颤,仿佛看到自己下一秒就被察觉不对丢出楼或是绑上楼的下场。

佩烟强忍着想逃跑的脚步。

不怕,反正过不了多久她就会醒了,醒了就不在这里了。

佩烟安慰自己,强装镇定,学着话本里的人,端起声来说话,“无妨,我是来找人的。”

秋娘不动声色地笑道,“听姑娘的口音,不是盛京人吧?子时都过了,这么晚穿着寝衣,来银凤楼找谁啊?”

盛京!

银凤楼!

这里就是话本常提到的地方,可佩烟此刻没有丝毫兴奋激动,她只感觉手心出汗,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攥得生疼。

“这你就要问那个狗男人了。”佩烟呼吸都带细微的颤抖,平时绵软的音色此时强行冷硬起来,脸上慢慢浮现怒色。

“说好跟他来盛京吃香喝辣,还以为有多大能耐,结果是个只会半夜偷跑来玩女人的孬种!”佩烟说着话,每一句都瞄着秋娘的动作,“醒了就没见着人,我急着抓他回家!”

秋娘听了她的话,十成有八成都不相信,这银凤楼历任花魁都属佼佼者,却都没有这姑娘的好颜色。

谁家会撇下美人,反而去外面找次品?

佩烟看到秋娘背过手,臂弯隐隐晃动了几下,她瞄向周围,似乎有几个布衣男人身影同时动了。

秋娘则笑眯眯地拉起她的胳膊,“好姑娘,咱们旁边说。”

不能同意,去了旁边若那几个仆役一起上来,佩烟被抓走都不会有人发现。

看来秋娘是没信。

不过信不信的不要紧,主要是拖延时间,她是会醒的。

佩烟记得话本里说过,越是庞大的产业越是鼎盛的酒楼,越要脸面和名声。

当众抓人是会坏名声的。

这个“当众”很重要。

佩烟突然甩开秋娘的手,飞快地奔向最近的酒桌,抓起桌上的酒壶往地上猛摔。

刚伸手时佩烟还因紧张身体有一丝僵硬,但当酒壶碎裂的声音击破了周围靡靡之音时,她却意外地镇定了下来。

这个突然的动作让秋娘一愣,原本看她手势打算过来的仆役也停了下来。

佩烟用活了二十年从未有过的嗓音冲着周围高声喊道,“你个狗东西,出来找哪个小贱人了!给我滚出来!”

“滚,别让我说第二遍。”

屠怀酒将长剑搭过去,原本要滚的人又不敢动了,寒光横在那人脖颈处,“知道回去说什么吗?”

那人抖着身子跪俯在地面,哆哆嗦嗦道,“知……知道,百鹊派的三弟子托屠戮门的兄弟向刹袭帮的大弟子问好。”

“嗯。”屠怀酒踢了脚旁边已经咽气的尸体,“二弟子,别忘了带走。”

那人害怕地抬眼瞥了下,正对上尸体那双圆瞪的死目,让他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

他只是个跟在刹袭帮二弟子身边的仆役。

子时刚过不久,他跟着二弟子从二层隔间上了三层,本以为今晚能在二弟子的温柔乡里捞点汤喝,没想到刚进屋,还没等叫人来侍候,这个杀神就出现在房间里。

剑刃撕裂空气的风声刺破周围旖旎,寒光乍现,二弟子的喉咙霎时崩裂炸开血雾,温热的血雨顺着剑锋蜿蜒而下,撒出朵朵血花。

二弟子甚至来不及反应,未及倒地的身体抽搐着喷出最后一口血,浓稠的血腥气冲进仆役的鼻腔。

“刹袭帮的二弟子。”仆役听见杀神冷声道,“百鹊派三弟子买你命,走好。”

脖颈上的剑移开,仆役思绪回笼,赶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直接扛上二弟子的尸体跳窗逃走。

血泊在夜色中变为黏稠的赤黑色,屠怀酒坐在桌旁,随手倒了杯茶。

苟离从屋外闪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水桶和抹布。

“可以可以,这次还行,好打扫。”苟离苦哈哈地趴在地上擦血迹,“刚才你和我喝酒说今晚不杀,我还真信你了,结果又是骗我。”

“没骗你。”屠怀酒瞥了一眼窗外的月色,“子时过了。”

苟离嗤了声,“幸好这活我也不常干,否则还不被你累死。”

“我告诉你我牺牲可大了,外面的捉奸热闹都没看完,也不知道那姑娘抓没抓到人。”

“哎呀,他们不会一间一间地找吧,那这里不就暴露了?”

苟离絮絮叨叨的,手上却没停。

屠怀酒对什么捉奸的热闹没兴趣,也没有帮苟离清扫的打算,他起身推开房门,“外面等你。”随后直接走了。

苟离本来也没指望他,还不是那五两金子闹的,借钱的时候都说了以后帮他善后。

“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说话算话。”苟离哼哧哼哧擦擦擦。

和苟离说的一样,外面的确很热闹。

屠怀酒倚着三层的廊栏随意往下瞥了一眼。

地面全是碎片,佩烟手里还拎着一个挺大的酒坛,她握着十分费劲,指骨微微发白,坛内残留的酒水飞溅在手背上,尽是辛辣的气息。

盛京人喜欢热闹,周围七嘴八舌地站了一圈人。

“这也没人出来啊。”

“废话,谁敢出来啊。”

“哎呀放着这么好看的小娘子不疼,出来找什么野花啊。”

“你懂什么,家花哪有野花香。”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直接上前给佩烟支招,“这么不爱惜自家娘子的人实在不中用,回去你可得把钱袋子握好了,没钱他就来不了银凤楼啦。”

佩烟根本听不进去旁边的人说话,她一心只想着把事情闹大,拖延时间,此时浑身颤抖着,用尽全力想抬高酒坛再摔,可手臂如同泡发的棉花,指尖都在不受控地痉挛。

蓦地,一道人影如离弦之箭从上空闪下,玄色衣袂鼓满劲风,骨节分明的手精准扣住佩烟苍白的手腕,卸力接过酒坛。

佩烟怔愣着抬眸,烛光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剑眉微蹙间藏着一丝灼意,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是他。

佩烟没有忘记自己还在演戏,身后秋娘的眼神早已变得愤然冰冷,酒坛被接走,她只能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凶狠道,“你还知道出来啊!”

屠怀酒被揪着弯了腰,垂眸看到她睫毛不安地抖动,抓着衣领的手也紧绷着,浑身都透着僵硬。

联想到刚才苟离所言和她的反应,他立刻就明白了。

屠怀酒长臂一揽,掌心贴着佩烟的腰侧,将她带入怀中,沾着血腥气的指腹轻柔地拂过眼角,“我错了。”

还以为他不会配合自己,闻言佩烟心里松了口气,熟练地向他腰带处摸去,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一下就找到了入口,往外一掏,一锭金子。

呃,佩烟扫了眼地上的碎片,好像不值这个价,正要放回去再摸,金子却被拿走了。

佩烟看着剑客十分好脾气地将金子放在桌上,对周围的人抱拳道歉,并表示会全部赔偿。

秋娘顿时换了副嘴脸,微笑着将人送进上房的时候,佩烟还在想,盛京的人好可怕,嘴脸都一套一套的。

“今晚就在小店歇下吧,省得回去,有话也能慢慢聊。”秋娘眨巴着眼睛,暧昧一笑,关上门离开了。

佩烟立刻远离屠怀酒的怀抱,坐到了一旁,终于能松口气,她想喝口茶,结果拎茶壶的手哆哆嗦嗦。

屠怀酒跟着坐下,接过茶壶,给她倒了一杯,“当众砸场子也是会被抓起来的,甚至会被更快地抓起来。”

佩烟还穿着寝衣,他移开目光。

佩烟连着喝了三杯,才放松下来。

剑客刚才能配合她,就说明他看穿了她的心思,此时说这话也没什么问题。

她歪头想了想说,“她抓我,是想让我留在这里。我一闹,这张脸就被记住了,以后出来接客,大家会联想到我是被强抢的,对这里名声不好。”

众目睽睽,若是看上谁就能抢谁来接客,官府的威严何在?

屠怀酒接着给她又倒了一杯茶,轻声笑道,“只是一面,这么肯定会被记住?”

“是的,每个人都会记住我。”

佩烟抬眼,迎上屠怀酒的视线,眼角眉梢带着盈盈笑意,梨涡随着说话的弧度若隐若现。

“就和你一样。”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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