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睡不着。

根本睡不着。

还没过子时,佩烟猛地坐起身,只觉得浑身燥热黏腻,却没有丝毫睡意。

索性点燃炉灶烧了些水倒进浴桶里,温暖的水流将她包裹得严丝合缝,泛起红晕的手肘搭在桶上,水珠顺着臂弯悄然滚落。

老郎中的药可真有效,不睡,果然就不会夜游了。

佩烟倍感欣慰,唯一的缺点就是喉咙里现在还是苦,本来晚上就没吃什么东西,怕突然泡澡会晕过去,她特意在浴桶旁桌上放了点葡萄和糕饼。

随手揪了一颗过来,紫黑色的葡萄圆润饱满透着清香,佩烟忽地就想起那个男人的眼睛。

坚毅深邃,眼底翻涌着冷厉锋芒,像有化不开的霜雪。

佩烟看着葡萄,像是又回到了那条长街,与那人遥遥相望。

“你是个剑客。”佩烟转动着葡萄,“话本里剑客都是浪迹天涯游走四方行侠仗义浴血奋战冷血无情的。”

不知道他是属于哪一类。

总归过得是刀尖舔血的日子,和她这种生在小村庄里平凡度日的人注定不同。

昨晚的剑上满是鲜血,她在被抱上马之前就已经看到了。

虽然害怕再见,但那可是江湖里的剑客呀,话本子里才能见到的人物。

“肯定去过不少好地方。”佩烟将葡萄一口丢进嘴里,腮侧顿时圆鼓鼓,“真羡慕。”

“无甚可羡。”

盛京银凤楼二层看台上,屠怀酒撂下杯子,目光随意落向一楼。

楼下西域舞姬甩动缀满银铃的臂钏,赤足踏在地毯上飞旋起舞,裙裾层层叠叠的翻涌着。

周围醉客笑闹,酒杯在烛火中流转着妖异的光,烛盏随风轻晃,勾起混着香炉内的青烟在屏风上投下迷离光影。

胡姬起舞,琵琶伴酒,灯烛荧煌,笙歌漫卷高楼,一派安乐奢靡之象。

屠怀酒的目光没有停留,滑过人群,落在对面二层一处隔间。

同桌对饮的苟离察觉到他的目光,压低声道,“怎么?今晚的目标?”

说完又觉奇怪,“不对,你那牌子不是丢了吗,还接活?”

屠怀酒瞥他一眼,“今晚不杀。”

“这还无甚可羡?跟你同门的那几个肯定羡慕死了,据说他们得天天接活,否则就说明能力不足,需要被淘汰斩杀,真的吗?”苟离做了个杀鸡抹脖子的动作,一脸好奇。

他们虽是好友,但并不是无话不谈,屠戮门的事就很少聊过。

屠怀酒:“你听谁说的?”

苟离眨眼,“江湖上都这么传,还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是你们的门规。”

虽说现在江湖上各大门派明面里都自诩正道不会舟车劳顿千里万里去干偷鸡摸狗杀人放火的腌臜事,于是才有了专门拿钱办事的屠戮门。

但若屠戮门的隐秘这么简单就被外人听去,才是需要被斩杀。

况且,还天天接活,哪有那么多人花钱寻仇。

屠怀酒看着一脸求知若渴的苟离,淡道,“传得不错。”

苟离一摊手,“你看,我就说,百晓生传出来的东西还能有假?”

“不过话说回来,牌子怎么丢的,你也不像是丢三落四的人啊。”苟离摸了摸下巴,疑惑道,“会不会是被人偷了?”

“可偷这东西没用啊,令牌都是专属的,就算拿着它去领悬赏,就凭你这杀神名气,任谁都能看出令牌与持牌人不符……”

苟离十分爱操心地嘟囔着,结果一抬头,屠怀酒神情淡然,似乎完全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苟离眯起眼睛,噤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絮叨突然没了,屠怀酒回神看他一眼,从他眼里能明显接收到“不被重视”的怨念。

就这么一个活蹦乱跳的好友,可不能气坏了。

屠怀酒端起酒杯,似是想到了什么,勾唇道,“被野猫摸去了,无妨。”随后抬颚将酒水一饮而尽。

苟离眉梢一挑,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凭借令牌才能领到悬赏的赏金,那哪里是令牌,那就是个象征无数财富的钱袋子!

野猫?什么野猫?野猫能从杀神手里偷钱?

要知道他上个月想从屠怀酒这里借五两金都得奉上膝盖当牛作马。

野猫能比他这个好友金贵吗!

这解释还不如没解释!

还无妨,妨什么妨?我看你这是防我呢!

苟离阴阳怪气:“呦,什么野猫啊?不会是穿花魁衣服的野猫吧。”

不,是明红色的蔷薇花纹罗裙。

屠怀酒握着酒杯,指腹轻捻杯身,思绪飘回昨夜,银凤楼内的喧闹声如潮水般退去,仿佛还能闻到怀里那抹幽香。

一开始他没想骑马,也没想走那条长街。

已经宵禁,在街上明目张胆地骑马是十分危险的事,稍有不慎就会被巡逻的官兵抓住问询。

然而尸体生前似乎要深夜出城,他就是骑马时被屠怀酒一剑毙命的。

尸体都处理了,不能光留马在街上,他本想牵远,谁知道马还受惊了,刚抓住缰绳就发疯一般往长街跑,他只能强行上马试图以最快速度拦停。

然后他就被人发现了。

马停得很快,剑上血迹未干,云黑风骤,马上就会来一场急雨,将这一路的血迹冲刷干净。

唯一需要解决的,就是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

一剑很快,他甚至不需要下马,单凭剑气就能震断她的经脉。

此女宵禁后留在空无一人的夜街,背后难免有鬼,绝不能留。

屠怀酒坐于马上,回身望去。

明明没有月色,他却能清楚地看见她鬓边拂落的青丝,远山含雾般的弯眉。

娇弱得仿佛会被吹化在刚才的那阵风里。

屠怀酒握紧手中飘落的发带,视线撞上那双水润的杏眼,良久,长剑缓缓收入剑鞘。

“要下雨了。”他听见自己说,“一起走吗?”

屠怀酒声音轻得像是微风,“骑马更快。”

骏马打了个响鼻,晃了晃脑袋。

这只是缓兵之计,屠怀酒心想,方才马蹄声那么大,说不定已经引来巡逻兵,且先带她离开,再细细盘问。

若真有问题,再杀不迟。

周围静悄悄的,风声又起,唯有树叶沙沙作响,在等待一个回答。

明红裙摆在风中轻扬,荡出层层涟漪,月白罗鞋若隐若现,呼吸间犹豫着向前轻挪半步。

“可我……不会骑马……”轻柔软绵的声音碎在风里。

屠怀酒立刻下马。

不能耽误时间,要速战速决,不然会被巡逻兵发现。

屠怀酒阔步上前,臂弯舒展,停在她面前两步远处,自然道,“我带你上去?”

现在是十分危急的关头,所以他这么做是权宜之计。

不过动作会不会太突然,有吓到她吗?

屠怀酒冷静地观察对方的神情,却只能看到对方唇角微微抿起。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换个更妥帖的方式时,一只手伸了过来,风中萦绕着似有若无的香气。

悬着的心落下,屠怀酒长臂一揽,将她轻盈抱起,转身欲走。

却在被揽住的瞬间,耳畔滑过一丝温热,衣襟也被慌乱地抓住,对方声音中莫名带着兴奋,“你要带我飞上去吗?”

屠怀酒身形微顿,随后脚尖轻点,提身而起,瞬息间飞落至马背。

裙摆从他臂弯下垂落,安稳地舒展在一侧,衣襟前慌乱的手突然松开。

屠怀酒垂眸,掌心下细腰处绦带翻飞,裙上的蔷薇花纹在风中若隐若现,与双颊那抹淡淡红晕交相呼应,恰似春日枝头将坠未坠的桃花。

青丝随风飘扬,碎发遮住了她的眉眼,垂落的发梢娇娇柔柔的缠绕在他的腕间。

屠怀酒摊开手露出发带,还未等他言语,冰凉的指尖堪堪擦过他的掌心,带着若有似无的温度勾走发带。

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却只握住一缕清风,下一秒长发便被发带挽起。

屠怀酒蓦地猛扯缰绳,骏马驰骋而去,长鬃在风中狂舞,酒肆商铺化作急影从两侧掠过。

忽闻鸟雀惊啼。

佩烟猛地惊醒,才发现自己还窝在浴桶里,水都凉了。

诶?她刚才睡着了?竟然没有夜游!老郎中的药果然好使!

佩烟连忙起身穿好寝衣,简单地擦了擦长发便钻进被窝。

上床蹬掉鞋袜的时候,动作间腰侧隐隐作痛,佩烟撩起衣摆看了看,空有红痕一片,想必是浴桶窄小的缘故。

她躺在床上,看着月光顺着窗缝飘进来,迷迷糊糊地想,在马背的时候腰也很痛。

剑客将她箍在怀里,隔着衣裙都能感受到他粗粝的掌心,虽然勒的腰痛,但感觉很安全,骏马狂奔时颠簸的力道都被宽厚的胸膛尽数化解,只能听到心跳如擂鼓。

也就是在那时,佩烟环抱住剑客,摸到了他束腰下放着的金牌。

腰带绸缎轻薄,佩烟的指腹细细拂过,大概能辨出牌子上面刻了字。

一个计谋恰到好处地涌上心头。

一时间,那些能够如话本中人般飞起来的兴奋和第一次骑马的激动都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偷东西的紧张和忐忑。

佩烟笨手笨脚地在对方腰间摸来摸去,当疾驰的骏马速度都开始明显变慢时,她终于找到了腰带内侧缝制的夹层入口,拿到了牌子。

她赶紧藏进袖子里,偷偷瞄一眼,黄色的!

就说摸上去感觉不像是木头。

本以为会是个银的,没想到是个金的!

太好啦!把这种刻了字的金牌拿回去,说不定就能骗过王家找来的媒婆,毕竟是住了二十年的村子,若是没骗过去,再想办法逃跑不迟。

之前夜游时鞋上粘的泥土都能带回去,这个牌子肯定也能。

现在回想起来,佩烟还会喜滋滋地勾起唇角。

“哎,我可真是太机灵了。”佩烟小脸埋进软枕里蹭了蹭。

只是现在她吃药治好了夜游症,牌子恐怕还不回去了。

也不知道剑客究竟叫什么。

牌子对他重不重要呀,若是有机会,还是想办法还回去吧。

佩烟迷迷糊糊地想着,逐渐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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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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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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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游捡夫婿靠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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