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八

“在这里落笔影响不了现实。”兰波提醒他。

魏尔伦未有丝毫停顿,掀开笔帽,在手记末页流畅地画下一笔。而后随手一松,钢笔便如烟花般消失在空气里。

“现实里我也可以在你的手记上画画吗?”他笑着问,“或者写字?说不定到时候我会有些新想法。”

“当然。”

于是他的笑容更盛,像是晒到太阳的花。

数年不见,兰波本以为魏尔伦的性格变得更加成熟,可亲近相处下来,又好像比曾经多了些孩子气。尤其是现在这人正顶着十五岁的面貌,一笑起来,年纪就看着更小。

兰波觉得这样很好。

他贴到魏尔伦身边,垂首去看纸张上新添的内容。

“就画一笔?”上面的图案并不难分辨,“一朵小花?”他侧过头,用询问的眼神望向对方。

那是一朵非常简单明了的画作,由旋转的弧线组成的花,看不出鲜明的品种特征 与幼童的涂鸦无多大差别。唯一略微值得称道的一点大概是线条足够丝滑。

魏尔伦用的是带金粉的翠绿色墨水,笔迹干后,里面的粉末便闪闪发光。

“我第一反应就想画这个呀,”魏尔伦把手记递还给他,“可以理解为自然而然的情感流露?就是在落笔的一瞬间感觉到,这样是最合适的。”

唔……还多了些神秘。兰波想。他偶尔感觉魏尔伦所述的内容有些朦胧飘渺,但他明白那并非故弄玄虚。

这更像是一种习惯——长期用语言将自己能真切感知到的无形之物与现实连接导致的说话方式的改变。

先前兰波有注意到,魏尔伦没有按照页数顺序来阅读自己的手记,可也不是胡乱翻看。

他似乎能看见纸笔之下潜藏的某种脉络,将零碎的文字串联起来,重新拼凑为一个完整的故事。一如拾起地上飘散的落叶,以回顾一棵树的四季年华。

兰波好像隐约明白了,为什么魏尔伦想要画一朵花。

他揉了揉魏尔伦的脑袋。

魏尔伦:?

少年人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不过还是乖乖地任由他摸,没有反抗。

故兰波愉快地揉了个遍。

魏尔伦:“。”

这个时期魏尔伦的头发还不够长,束在一起有点勉强,所以兰波当时只是给他把侧边的刘海给编起来,整体依旧是披散的。因此除去发辫的部分,被细细揉搓过的发型很快就变得凌乱。

好在最后兰波还是给他把头发理顺回来,没留下一头炸毛。

兰波把手抽回来,“轮到你了,保罗。”

“嗯?”

“我已经告诉你了很多,作为交换,现在该由你来说了,对吧?”

魏尔伦抬起头,眨了下眼。

你想让我更了解你,以此作为交换来让你能够更了解我。

“…你真的只是在贯彻这个呀。”他轻轻地说。

而然兰波所应当地回答,“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他甚至还反过来有点疑惑,“我还以为你前面的表现是因为早就看出来了。”

魏尔伦摇了摇头。

“仅仅是猜测。”他坦白道,“我只是感觉应该是这样,并且愿意去相信。至于最终事实如何,我只能等待结果,或者等你肯定。”

“前者基于我的信任,后者基于你的回馈。”

他拢起兰波的手,握紧,柔软地说,“我很高兴,兰波。”

兰波无声地回握他。

“既然如此,你想见见以前的我吗?”魏尔伦忽然透出一点狡黠。

“就像我去见小时候的你一样。”

……

兰波感受到自己在下坠。

那是一种类似于蒲公英在无风的草原悠悠飘下的坠落,温柔的,轻飘飘的,不会让人产生急坠的恐慌感。

他似乎正在缓慢渗透重重轻薄而朦胧的帷幕。在此过程中,他无法以五感去感知任何事物,除了他自己。

这便是魏尔伦教予他的方法。以掌心贴在对方额头,闭上眼,沉浸其中。

…原来他忽然握住自己的手还有这层意思。兰波蓦然醒悟,暗自莞尔。居然是想牵引着自己往额头上贴。

不过,在手覆上去的前一刻,兰波看到魏尔伦的额头上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印记,似乎呈菱形。而后掌心也确实传来除柔软皮肤外另一种光滑而坚硬的触感,像是打磨柔和的水晶。

那是什么?

兰波没有立即问。他直觉自己会在接下来得到答案。

坠落缓慢停止了。

兰波再睁开眼,看见了漫天星辰。

无数的星星或远或近,畅游在时空雕琢的宝座,皆不可触碰。它们彼此环绕,携手构成庞大的宇宙。仔细聆听,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些星星的笑声与呓语。

低头,只见自己正处于一条满载星光的河流里。

这些光辉与空中的星辰相似却又不同,它是独属于一位生命的歌曲,流淌着,永不止息。

这是魏尔伦的河流。

兰波垂下手,去触碰那些光辉。路过的星光似小鱼一般嬉笑着在他手指上打了个转,又唱着歌儿溜开。

数不清的小鱼儿围绕着他聚拢又散去,游出一圈又一圈好奇的流星尾迹。

它们摆着尾巴溅起星粒似的朵朵火焰,像是在询问——

想好了吗?要选哪一个?

这可是个艰难的抉择。

小鱼儿们蹦跳着笑开花。

又或者根本不需要选择。

他将双手伸入河流,轻轻捧起那一瞬恰好落入手中的星光。

“就你啦。”他笑着说。

星星欢快地跳入他的心脏。

……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柔软的乐曲恍若温暖的溪流将他包裹,从未听闻过的曲调。迎面而来所分辨出的不是演奏它的乐器种类,而是它歌唱的内容。

雨水淅淅沥沥飞奔向土壤,碎成一瓣瓣剔透的玻璃花,惊雷似银蛇蜿蜒而下,敲醒沉睡的草种,敦促新生破土,抽条——

它唱的是春天。

他像是被浪潮一下子拍进溪水里,四周皆是清凌凌,纯粹透明,几乎教人心醉神迷。

万般奇妙。

兰波从未如此透彻地感受到乐曲编织的世界,他第一次格外真切地理解了“身临其境”这个词,语言描绘不出万分之一。

接下来感受到的是暖。自皮肤传递而来的暖意,像窝挤在一起的小动物,大团大团,毛绒绒,软乎乎。厚厚的衣物快要堆叠成云彩。

似乎是有许多年龄不一孩子正亲近地和他相互倚靠。他们玩着抱枕,分享着热茶和甜点,熟稔又默契地小声玩闹,把声音的舞台留给奏乐的孩子们。心皆有火焰般澄澈。

侧方相贴的温度比孩子微凉,那是一位古老的灵魂,也是一位温柔的长者。编织针轻轻摩擦敲击的声音自那巨大的身躯散步而来,与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相映成趣。

像是感知到了他的存在,长者宽厚的手掌轻缓地拍拍他的肩膀,宛如安抚着自家孩童。

兰波这才恍然发觉,并非是长者的身躯过于庞大,而是自己变得幼小。

这是魏尔伦的躯体。

他并没有像魏尔伦先前那样以独立的身份行走。相反,自己的意识与记忆的主人交叠,他现在所感即为魏尔伦过去所经历。

一个年幼的,柔软的孩子。

兰波有些茫然。

他见过魏尔伦孩提时期的模样,可那不过是融入梦境的幻影,一个为了和过去的自己相处不显突兀而捏造的形象。他原本这般认为。

但眼下的一切将结论全盘推翻。

这段记忆是绝对真实的,兰波敢笃定,那魏尔伦为何会……

等等。

兰波忽然意识到另一个鲜明的问题。

为什么直到现在,他的视觉依然没有回归?

[愿?]

微风般清和的声音从身旁飘过来,未曾听过的语言,类似鸟雀在天空翱翔时发出的啼鸣。

他借由记忆的共鸣理解了那句言语的意义,是呼唤孩子的名称,代表着祝福、期许与安宁。

极其美好的、充满爱意的名字。

孩子偏过头,接住贴过来的朋友。

兰波读取到那存在的名字是“麓”,意为山脚下的树林,承蒙山川庇护,也庇护着枝叶下的生灵。

麓轻轻问他,[是临时有事吗?]

这句话似乎没头没尾。被称作“愿”的孩子方才一直安安静静地和大家挨在一起听着音乐,不曾有任何异动。

可麓就是察觉到了,或许那位被认作是“奶奶”的长者也是,只是不曾提出来。

兰波感到孩子微微点了下头,并不觉得对方的反应奇怪。

那孩子在乐声中以同样轻的音量回应道,[等他们把这首拉完,我就先出去一下啦。]

[要零点了哦。]麓温和地提醒他。

这一次兰波没有探查到“零点”有什么意义,他猜测可能比较重要。因为孩子思索了一会儿,告诉对方。

[大概去不了啦,可以等明天太阳升起后我们再去吗?一起看完日出后。]

他像是对着麓一个人说的,又好像是对着所有人。声音依旧极轻,不会遮掩乐曲分毫,却又清清楚楚地流淌进大家的意识里。

[好呀。][可以。]

[早上我怕起不来,你要记得叫我!]

[行吧,下不为例哦。]

[好。][晚安。][那过会儿我们睡啦……]

叽叽喳喳,窸窸窣窣,像是阳光下的新芽接二连三冒出来。

[拉完啦!]

为首的小乐师惊雷般大喊一声,带着另外两个小伙伴炮弹似的扑进朋友堆里。

以开心快乐为主旨的悦悦小朋友抱紧孩子使劲蹭了蹭,洋装愤怒大声指责:[可恶说好卡点一起走的你怎么先跑啦!]

众人对他的戏精表现习以为常,喜乐、悠悠两个小伙伴顺势也和他们贴贴,这个举动直接导致了所有人的加入。

孩子们变成了一团东倒西歪的卷心菜。

于是愿被朋友们淹没了。孩子咯咯笑着,拍拍他们示意起身,[我要走啦,你们压得我没法动啦!]

然而玩闹的小伙伴们像一群搅成堆的猫,你绊我我绊你,最后还是心善又靠谱的奶奶把孩子从小孩堆里“拔”出来。

善良的奶奶帮忙帮到底,抱着孩子跨过“重重障碍”送到门口。

愿从她的肩膀钻出来朝他们挥手,[拜拜——]

[拜拜!][明天见——][晚安啦。]

[好梦哦。][其实说不定你回来时我们还没睡……]

[还是别熬夜啦。][早点回来呀——]

屋内又化作一片鸟语花香。

孩子轻巧地从奶奶怀里跳出来,给了她一个暖融融的抱抱作为告别,随后向外跑去。

兰波看不见那位长辈是何反应,可他莫名知晓,她一定是以无比温柔的眼神目送着孩子远去。

……

鞋底是沙沙的触感,踩上去嘎吱嘎吱,稍稍带点闷。那是微厚的雪。

清冽干燥的空气和皮肤表面时不时落下的冰凉告诉兰波这是一个下着雪的冬夜,但孩子轻灵的步伐又展示着他未被寒冷所扰。

也正是因为他的步伐,让兰波确定——

这是一个眼盲的孩子。

愿在行走的过程中不曾转动过眼珠,始终保持着空茫放松的涣散。

他调动依凭着其他感官,以耳朵、皮肤、记忆、还有心去感知着世界,从而和常人一样达成他的目标。

并且他的肢体似乎也有些异常。兰波能感受到那孩子的关节着存在不同程度的滞塞,仿佛磨损的木偶。日常行为并不明显,可一旦剧烈运动,就能感受到其中的影响。

孩子踏过雪地与水泊,穿越朦胧的帷幕,循着泥土裸露的小径跃上堆满雪的山坡。

然后,停步,敲敲心口。

“你是谁呀?”

是《光·遇》呢,一款8 治愈向手游。

这篇关于光遇世界的很多都是私设,所以无论小伙伴们是否了解这个IP,对这篇小说的理解基本都在同一起跑线上。

不过场景是写实。玩光遇的小伙伴应该可以根据描述实地考察到我写的地方,现在刚好下雪了哩。

爱你们,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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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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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呓
连载中Flood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