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呀?”
雪落下的声音消失了。
恍如被忽然剥离出世界,除去本就缺失的视觉,空气的冷冽、冻土的坚硬、鞋底摩擦的轻响、衣物的包裹……一切感受通通灰飞烟灭。
转瞬间,黑暗里唯一可依附的,只剩下孩童稚嫩的话语。
呀。兰波轻轻感叹了一下。
攻守易位。
就像先前他对魏尔伦做的那样,这孩子将他关进了心里,使他与外界隔绝。
但与之不同的是,眼下仍为兰波主导的梦境。“愿”身为旧日记忆,只是让入侵者无法再窥探自己认知中的世界,不能真正锁住他。
假如兰波想,他随时可以撕破这张纸糊的牢笼。可若这般,“愿”也会顷刻化为泡影。
莽撞却恰好对症的计策,令对手心甘情愿束手就擒。
阶下囚只好语气柔和地反问:“你家长没有教过,不能和陌生人独处吗?”
“……”
大概柔和的也只有语气。
小孩不上套,“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不回。”兰波胡言乱语张口就来,“我是坏人。”
小孩被无赖猝不及防地创了一下,陷入沉默。
兰波则不给他留喘息时间,乘胜追击,“你眼睛怎么了?”
“就……看不见啊。”
大抵是觉得不容易掰回节奏,孩子顺着他慢吞吞地讲了句干瘪废话,然后在末尾暗戳戳怼回去。
“没见过盲人?”
怎么说呢,攻击性不强。
这点讽刺对兰波而言不痛不痒,他甚至还认为有点可爱。但,莫名的,少许微妙的不适在胸腔内发芽。
兰波轻巧地跨过异样,接着质询:“那身体呢?后天损伤,或者天生的?”
“你的多个关节及周围组织存在明显损伤。其中,左侧的僵硬程度普遍高于右侧;左手无名指和小指的活动范围严重受限,几乎无法主动屈伸;而在所有这些症状中,右膝的异物卡顿感最为明显……”
“先天性臂丛神经麻痹?神经系统损伤?自身免疫性疾病?”他抛出几个可能性。
而小孩有小孩的应对方式,愿的意识里充斥着迷茫。
“好复杂,听不懂。”
“没事,我也是乱说的。”兰波用魔法打败魔法,“正常患者也没法像你这样顶着这么多伤病还活蹦乱跳。”
小孩不说话了。
空荡荡的囚笼里又仅剩下一人。没有光线,没有声响,时间与空间也缺乏度量。除了还能运转的思绪,兰波什么都感受不到。
他对此毫不在意。
“你一个人跑到外面,亲朋好友们不会担心吗?”
兰波随和地开启独角戏,顺道将话题绕回原点,单听其内容似乎对对方分外关怀。
他知道孩子依然在关注。
“你现在大概多大了?八岁,九岁?总归未有达到完全自理的年纪。”他根据那短暂的共感进行推测,“恕我不太能够理解,为什么你的家人能放心将一个身体抱恙的孩子只身走入雪夜。”
耳边传来了一点细碎的咯吱声,类似挤压的闷响,又很快消散。
这点声音是一种提示,像捉迷藏时欲盖弥彰的声响。冷不丁敲散刚刚沉寂的黑暗,又如落入井中的雨水无影无踪。
那是孩子在雪坡上坐下,开始无聊地捏雪球玩儿。
看来囚笼有点漏风啊。
他忍俊不禁,话语就放得更软,“是你很厉害,还是周围都很安全呀?”
嗒哒。
雪球被放在雪堆上,小孩伸出食指咔嚓咔嚓画了道圈。
“不说话就当都有啦。”
吱——
外界的声音忽然变得刺耳,像是有一只手突兀地将方才那些剔透纯粹的幼稚作品全部捏碎。
接着,世界再次寂静下来。
兰波发现,自己失去了向孩子传递信息的能力。
其实,就现在“融为一体”的状态,他们之间的交流自然不会以人类所习惯的声音、语言为媒介。
若要更准确的形容,应当为“意识传递”。将自己所欲表达的内容直接通过思绪输出,同时无缝衔接对方传递过来的想法。并且,只有明确想要且愿意传达的内容才会被对方知晓,不存在无知无觉透露内心的可能。
这种交流方式的好处是能够保证近乎绝对纯粹地表达自己的本意,避免误解或偏差。
坏处是如果一方拒绝交流,那么无论你如何猛叩门扉,也别想把话语抛进去一星半点。
跟以前一个样。
兰波下意识想要抿唇叹息,转而想起自己没有实体,无奈,只能独自在漆黑空间内转悠两圈。
愿关闭了自己接收兰波意识的通道,却又开重新了另一扇小窗,让兰波得以借由那点缝隙获取少量外界信息。
他听见一簇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雪碎裂的声音非常细微,像质量较轻的小型动物所发出。
还未临近,那存在的话语便随着风传过来。
[不舒服吗?]
是关切的询问,源自于上方。
未知者的体型似乎分外高大,与兰波估算的体重不成正比。
从愿意识里自然逸散的轻薄反馈来看,这位应当也是一名熟悉的长辈。兰波现在能够获取的内容有限,没法再像之前那样作弊式分析。
接着,愿大概是对那人说了些什么。他没有共享这部分意识,兰波无从知晓。
只能感受到一会儿过后,那人将坐在雪地里的孩子轻轻拉起来,替他拍拍衣服上沾染到的雪,牵着他下了雪坡。
……
雪坡下是一间小屋,距离恐怕不过十来米,多半是直接镶嵌在山体中的。
原来那孩子是跑到了人家屋顶上?
并且还是熟人,说不定背着他提前悄悄打过招呼。
兰波被自己的随意猜测给逗乐了,不过很快收敛笑意,继续关注外界。
地板是坚硬的石质,进屋没几步便踏上了一座类似吊桥的木质结构,紧接着又是大块旋转向下的石头阶层,有布匹凌乱铺就在平台表面。
这似乎是一个双层挑空的结构。那人带着孩子下到一楼后便松开了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孩子的背部,而后便感受不到踪迹了。
愿对这里很是熟悉,几乎没有任何判断,直接朝某个方向迈开步子。孩子拐了几个弯再踏过衔接的小台阶,坐在了放有软枕的座椅上。
木柴燃烧的声音再次噼里啪啦蹦起来,接着是热茶凭空滑落进杯子里咕嘟咕嘟的响声。
兰波为这样的娴熟而感慨。
大部分身体健全的人类或许并不清楚眼盲对一个人日常生活的影响。
科学界有一个共识,在人类感知外部世界的过程中,视觉占据着绝对主导的地位。通常可以认为,视觉提供了人类对外部世界认知的70%到80%甚至更多的信息。
对于一个现代社会的普通人类,眼盲会将那些最寻常的日常都重塑为需要缜密应对的挑战。它让衣柜里的世界只剩下触感的区别,让熟悉的房间因一把挪动的椅子而危机四伏;它使街道成为需要凭借听觉与盲杖去解构的迷宫,也让菜单、路牌、药品说明书上的文字,尽数沦为沉默的符号。
每一次倒水时对满溢的担忧,每一次在餐盘中对食物的辨认,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那些他人习以为常、不假思索的自主,在这里,都变成了需要反复练习与谨慎衡量的技艺。
愿或许不属于普通人类的范畴,但归根结底,他还是断掉了一条与世界沟通的重要链接。
另一个令兰波关注的要点是,到目前为止,这个孩子从未使用过和重力相关的异能。
魏尔伦能够将重力当做探测波进行释放,从而感知肉眼无法察觉的细节。如若这般,那眼盲对于简单的日常行动确实是微不足道的问题。
但这个孩子没有这么做。
对魏尔伦这样的存在而言,如手足般日夜伴身左右的异能在这孩子身上一次都没出现过。就连最简单的,通过减轻自身质量来缓解身体伤病对于行动的影响,这点轻微的辅助功能也未曾使用。
是不能使用,还是“愿”根本没有这个异能?
无论哪种都不算一个好消息。
孩子捧起了滚烫的茶杯,攥在手里,没有喝。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空气里仅有火焰摇曳的动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兰波不确定是否只有自己无法听见。
但他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
他陪着孩子一起沉默,安宁地放任时间流淌,感受茶水慢慢变凉,冰冷的体温回暖。
终于,愿又有了行动。
他啜饮了一口温凉的茶水,随后将杯盏搭回前方的桌面上。
那话语轻飘飘的,像晚间迷蒙的雾。
“你来这里做什么呢?”
孩子把通路再次拉开,窄窄的一寸,仅容月光慢悠悠穿过。
兰波接住那捧月光,发出了因思索而产生的,无意识的呢喃。
“因为……”
他的话语恍若氤氲的蒸汽,融化在黑暗里。
“……我家孩子不见了。”
他轻缓地问道,“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
愿给自己重新倒上滚烫的茶汤。
“能和我讲讲他吗?”
“当然。”
兰波脑海里几乎是瞬间就涌出了大股大股的描述,比如最基本的外貌啦,到日常习惯啦,性格啦等等。他对这些不能再熟悉了,顷刻间便能细细罗列出各方各面。
可当他即将脱口而出时,那话语却打了个卷儿,变成抓不住的鸟儿扑棱棱飞起来。
他说:“其实,我也记不清啦。”
“我们分别的时间已经比我们认识的时间还要久了。”
他像是陷入了回忆里,叙述的内容也变得略显飘渺、混乱。
“我有反复记起他,一遍遍刻画着有关他的印象。但……他离开的时候,也不过那点岁数而已。”
他温和地笑着,“那孩子向来成长得很快,恐怕过往的那些认知早已不适用了吧。”
“更何况,我也不能保证我所记住的就是正确的。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他。”
“……您说的好像不是寻人的必需要素。”
愿端起茶杯缓缓吹了吹。他用上了敬语,态度似乎不再那么尖锐,却也更显疏离。
成。
也就是现在兰波没有实体,不然……
……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那就谈谈基础的。”兰波悉听尊便,“他金发碧眼身姿挺拔宛若一幅行走的古典油画举止间流淌着与生俱来的优雅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深邃迷人却常浸透着事不关己的淡漠与虚无……”
“停停停——”
孩子的阻止急促到险些演变为尖锐的爆鸣声。兰波故意一股脑灌进来的断句都没有的信息如浪潮般差点把他打懵,连带着将他自己的断句也冲刷走了。
“不要夹杂私货啊这是寻人启事信息好吗除外貌颜色以外其它形容词怎么听都不对劲吧——”
“有吗?”兰波忍住笑意,故作迷茫,语气里满是无辜。
“我觉得很客观呀。并且想找到人的话不是说详细一点会更好?”
愿发誓,如果有人现在问他今天自己对什么东西印象最为深刻,答案一定是成年人的厚脸皮。
恐怖如斯。
孩子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些排山倒海的华丽辞藻从大脑里清扫出去,以归还清静之所,平复心情。
随后,他无比真诚地回应道。
“抱歉,先生。”
“我们这里没有金发碧眼的人。”
就这样写着写着忽然开始玩梗(O??O)
嘻嘻,爱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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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