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么说?”
兰波指出孩子言语里的漏洞,“你看不见吧。”
试问,一位盲者要如何知晓周围人的样貌?
就算是面对最亲近的人,听过怎样的详细讲述,甚至直接伸手触碰描摹皮囊与骨骼,那些无法看见的容颜在脑海里恐怕也依旧是模糊不清的。
这样的人又怎能仅听外貌描述,就确定对方要找的不在这里呢?
而那孩子回答,“因为无可辩驳的事实,是不需要用眼睛来判断的。”
兰波静了一会儿。
然后,揭掉横隔在中间的所有伪装。
“保罗。”
“嗯?”
魏尔伦轻哼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把茶杯放回桌面。他似乎对此没有丝毫意外,也无任何紧张或心虚的意味,平静等待着兰波接下来的话语。
然而兰波问了一个他始料未及的问题。
“你现在几岁?”
魏尔伦茫然一瞬,下意识张口,随即顿住,有些犹豫地向对方确认,“你问的是…我存在的时间吗?”
他本不该迟疑的。意识传递不存在任何误解的可能,兰波表达的就是他所接收到的意思,但他还是问了。
“是的。”兰波则给予他肯定的答复。
魏尔伦花半秒钟心算,“到现在的话,是八岁零八个月二十二天。”
果然。
兰波心里有了定数。
从最开始,在他还套用着自己幼时身份的时候,兰波就有一个疑惑——魏尔伦说,他自己十八岁了。
而兰波在现实里的年龄为二十七。
论躯体年龄,他们同岁;若只谈意识的存在时间,他比魏尔伦年长十五。这意味着无论用哪种算法,都和魏尔伦口中的“十八”对不上号。
兰波敢肯定魏尔伦在废弃公园里的那句话虽是随口一提,但也千真万确。就单说最基本的层面,何必扯个一眼假的数字平白无故惹人质疑,直接捏造成与当时外表相适配的**岁龄不更简单?
故他问出了刚才的问题。
魏尔伦的回答就更加耐人寻味。
如果“八岁零八个月二十二天”这个数字是绝对正确的,再结合前面的表现,代表着,目前这位“魏尔伦”依然是以旧日记忆为主导,多半暂时还没有受到后来意识的影响。
即,和他对话的确实是还未和他重逢过的,过去的魏尔伦。
并且以此类推,未来魏尔伦所指的“十八”有极大可能是他认可的自我意识存在的时间。
那么,中间多出来的近七年,在哪里?
“你在想什么?”过去的魏尔伦忽然说道。
兰波卡壳一瞬。
他思考的时间其实极短,只能算简单回顾,毕竟这是早就考虑过的问题。放在现实世界,大概不抵半次眨眼。
可谁叫他们现在意识相融呢?纵使不会泄露未欲表达的那部分,依然会在其他方面体现出一点细微的端倪。并且对方显然比自己更加善于应对这种状况。
魏尔伦抓住了他思绪的小尾巴。
兰波很快收敛那轻微的失态,坦然回应,“自然是关于你的事。”
他语调轻快地抛回问题,“想知道吗?”
故魏尔伦又陷入寂静。
意料之中。
这个时期的魏尔伦显然不如未来那般游刃有余,相反,他更像兰波记忆里搭档时期的模样。习惯沉默,依赖虚无封闭的神情来面对那些不愿回应,或者不知如何回应的现实。
那是兰波后来才推测出的,他往日淡漠的缘由。
令人感慨。
“好啦,”兰波主动开口,轻声细语软化冷硬的氛围,“我就是在想,你现在真的是小孩子了嘛?”
“……”
“保罗?”
他听见孩子猛然呼出一口气。
接着,原本安然静默的外界响起了熟悉的法语。
“你不怨我。”那陌生的,稚嫩的童音里夹杂着久未使用这项语种的生涩,语气迷茫又坚定,“你甚至不生我气。”
“为什么?”
月光从窄窄的门缝倾泻而下,如溪水流淌,蜿蜒分裂,生成毛细血管似的脉络。
兰波反问他,“我为什么要生气?”
不等孩子回答,青年已然轻描淡写地列出原因,依旧保持着和风细雨,如沐春风。
“因为你背叛了我,想要杀死我。你对我开了枪。”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
熟悉的沉默即是对方给予他的答案。
他对于魏尔伦的反应并不意外。因为在这个时期魏尔伦的世界里,与自己重逢是一件突然降临的事情,毫无任何准备。
或者说,此时的魏尔伦可能根本就不敢、也不想再见到他。
具体的原因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血管颤巍巍地蔓延到脚下。
“那,你知不知道,当时我听到你说的那些话,心里想的是什么?”
青年“蹲”下来,“掌心”贴着“地面”,让纤细脆弱的脉络得以像找到支架的新藤般舒展着往上爬。
他轻抚着叶芽,话语若清晨蒸腾的露珠。
“我做得不够好。”
茎叶啪一下绷紧了。
青年把那忽然僵硬的纤维慢慢揉开,接着说下去。
“‘一个创造者对他的创造物应该承担怎样的责任,我应该首先让他快乐幸福,才能指责他的恶劣行径。’这是我曾读到的一句话。”
“当然,你不是从属于任何人的造物。保罗,你是属于你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到这里兰波停顿了一下。他难得有些踌躇,试图更好地组织语言。
“我是想说,虽然,负责教育你这个任务是由政府安排的,但我在接受它的那一刻开始,便已然承担起它背后所对应的责任——让你往后余生有能力去感受幸福,拥抱世界。”
“这是每一个引领新生命走向未来的人所应该做到的。”
“身为你的指导者,没能真正察觉、体会并排解你的痛苦,让你感到孤独和绝望,是我的过错。”
“我很抱歉,以及——”
枝条寸寸崩裂融回月光,于半空汽化,滋滋作响。氤氲的雾气将他笼罩。
“——请时刻坚信,你是被爱着的。”
“你能够降生,我很开心。”
他在雾气中敞开怀抱。
空气倏忽凝固了。
恍若接触到微凉的玻璃,万般纷繁复杂的感受皆被抛却,仅剩一种纯粹的物质,裹挟着锋利的晶花,自血骨深处残余的旧日划痕里舒展、勃发。
水汽在窗户剔透的表面凝结。
然后,汇聚成雨滴,淅淅沥沥地落下。
从心底,到眼眶,划过脸颊,在石质地板上绽开朵朵小花。
手茫然抬起,触碰面颊上的那道水痕。
没有抽泣与哽咽,没有胸腔起伏与擦拭泪水。那身影怔愣在那里,恍若一帧定格的影像。
这是一场安宁细密的雨幕。
虚掩的门扉缓缓敞开。
兰波伫立在朦胧的毛毛细雨里,跨越那扇窄门。轻薄的水珠迸溅着勾勒出他的轮廓,又随着意识与现世的虚实交接而消散。
重新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掌握本来的身躯。待视野回归,他终于得以看见此时的魏尔伦。
那一瞬,探出的手冻结在中途。
但仅僵硬须臾,又继续向前,轻柔地虚笼在魏尔伦脸侧。
像是隔空感受到了那柔软的温度,即使无法看见,魏尔伦依旧准确地找到了那只手。他把头微微一偏,脸颊贴了过去。
湿润的水痕沾染到兰波掌心的皮肤。
这一幕似乎与不久前的某刻微妙重合,但兰波无暇顾及。
年幼的孩子仿佛能嗅闻到青年的心绪。他搭上兰波的手,眼皮微抬,声音里还残留着情绪冲刷带来的颤抖。
“没关系…”
“……不痛,也不会崩溃。”
没有焦距的眼眸淹没于雨珠之下,却又从深处溢出一点笑意,透过虚空往向他。
那是一双破碎的眼睛。
细密的金色裂纹布满整个球体,粉碎湮灭了瞳孔,将虹膜渲染成多面的鎏金。在环境光下,质感仿佛摔坏的晶体。
苍白的皮肤表面同样裂纹遍布,如蛛网般肆意延伸。凡是裸露的地方皆被它占据,想必衣物覆盖之下也不例外。
掌心传来的肌肤触感并无活人的柔软,而是如同冷却的废瓷,温吞,生硬,伴随着缝隙的纹理。
眼前的孩子不像一个欣欣向荣的温暖生命,而像是从橱窗顶端跌落,支离破碎、了无生机的瓷偶。
兰波贴着他的那只手完全不敢用力。裂缝的存在太过鲜明,好像随意一敲就会使整个躯体土崩瓦解。
反倒是魏尔伦完全不在意。他轻缓地调整着情绪,等待潮汐变得柔和,顺着掌心将逐渐停歇的泪水抹去。
随后,泪水表面燃起淡金色的火焰,薄薄一层,于光辉中殆尽。
他说:“所以,你并不是不介意。”
“你只是算了,觉得时间已经过得足够久,可以任由其他你更在乎的去把它覆盖,假装它未曾出现过。”
魏尔伦直起身,将那只手安放回去,松开。
视野依旧是空虚的,黑暗并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眼球上嶙峋的裂纹会在每一次眨眼彰显它们的存在,宛若蚌壳里的沙。
他想,可是兰波不知道,即便如此,仍有一样东西他一定能够看见。
那就是火焰。
金色的火焰,灼灼燃烧着,跳动在对方的胸腔里,仿佛一支晨曦中的舞曲。
多么璀璨、陌生的色泽,裹着无比熟稔的内核。
这是魏尔伦的心火,但不是他的。
“有什么疑惑直接问吧。”
“只要是我现在所知晓,你都会获得真实的答案。”
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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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