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爱我吗?”
木柴啪一下爆开小簇火花,好险没蹦出壁炉的护栏。
这处供人闲暇休憩的角落里散落着三四张简陋平整的座椅,稀松围绕着矮小的茶几。茶几表面铺就着蓝灰色的菱形棉麻桌布,中心停放有一桩蜡烛,未点燃,色泽纯白,旁边是一簇不知名的妆点用的花束。
茶具躺在桌面另一侧——造型粗糙的壶和杯,像民间流出的手工艺品——里面的液体冒着热气,也不知是如何保温的。
兰波拉过一张座椅,背对着壁炉,近距离与魏尔伦面对面。
梦境里的形象可以根据本人意愿来塑造,现在兰波所用的是他在现实中的本貌,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
而停留在过往记忆里的魏尔伦仍旧是个八岁的孩子。
这是他们首次以非同龄的形象与相处。
从刚认识的时候,兰波就明白不能粗浅地依据外表看待对方。但当他真以年长的身份来面对魏尔伦时,感官带回的反馈……差异比想象中的要明显。
具体不同在哪里呢?似乎难以说清。
火焰燃烧所辐射的热量穿透座椅传递到背部,熟悉到令人安心。
兰波借着余温,让那句话从自己口中飘了出来。
他看见魏尔伦置于身侧的手指倏忽颤动了一下,隐没在织物的褶皱里,恍若骤然收缩的花瓣。
孩子仰起头。
“……要怎样才算爱你?”
那双失焦的眼睛似乎意图寻找他的视线。
到底是看不见,先前魏尔伦就算“望”向兰波,也不过是以更轻松也更空蒙的平视角度循个大体方向。
而现在他仰起了头,哪怕根本找不到目标,意义不明。
“不可以把问题抛回来哦。”
兰波不动声色地回绝,“既然已经决定要认真回答我的问题,那么,一切就只能从你现在的自己出发。不可以根据我的表现来权衡答案。”
找到了。
鎏金般的晶体锁定住他的双眼,其契机,仅仅是偶然碰上目光。
这让兰波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有某些不可描摹的东西正从那对晶体中渗透出来,穿过躯壳。犹如玻璃罩下剔透的火焰,驱逐尽躲藏在灵魂中的余污。
魏尔伦仰视着他。
只需垂目,兰波便可错开那未知的灼灼。可他纹丝不动,迎面接受那自下而上的透析。
而光辉的持有者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眼中所散发出的东西。他把心神凝聚于对方,向自己的思绪抽丝剥茧。
“我…”
“我想——”
孩子像是自己也不知如何言说似的,将想法在口中翻来覆去滚动须臾,才勉强衔起一片满意的落叶。
“我希望,那天以后、我离开以后,你不要因为我再受到伤害,或者被其他什么麻烦缠上……我知道我一直在给你添麻烦。”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你能一直一直过得很好。”
“我……”他忽然止音,咬了下嘴唇,“我知道这不对,但偶尔,我不太确定——是不是没有遇到我,你会比现在更好。”
魏尔伦深吸一口气,补充道,“否定过去是一件非常懦弱且不负责任的行为,因为那相当于否定了成就自己走到现在的东西。我只是想把一些存在过的…尽可能说清楚,不要去在意那个。”
“我不后悔遇见你,以及其他的一切。”
虚无的火光穿透眼眸,照进重重血肉包裹下的心脏,空明澄澈。
“这样,是爱吗?”
兰波没有立即回答。
他探出手,抚向魏尔伦的头顶,指尖轻柔地撩起细碎的额发,穿插进发丝,最后靠在偏后的一侧。
“可以吗?”
他忽然这样问。
暗藏的含义似柳絮飘进意识的溪流,融化。魏尔伦顿了顿,颔首。
青年缓缓俯下身,吻上孩子的额头。
啊。
不一样。
和以前那些无法理解的,似乎只是人类自顾自赋予特殊含义的接触不一样。
很……柔和。像鸟儿掠过晴空遗落的飞羽,饱含着日月风雨、春秋四季留给它的余温。往日情感与记忆脱离沉重的躯壳,筛去嶙峋的碎骨,顺着羽管舒展开来。让他所赠予的人最后感受到的只剩下轻盈与纯净。
这是一个温暖、安宁的,饱含祝福的吻。
片刻后,那温暖脱离了裂痕遍布皮肤。魏尔伦下意识动了一下,又被安放在后脑的阻力截止。
兰波的声音落在他耳边。
“我爱你。”
这句话将方才的轻吻自此永久地烙在了他的额头上,字里行间皆是珍重。
“保罗,勿要将爱交由别人来定义。它要先属于你,再被你,亲手赋予给他人。”
“我已经知道你的答案了。”
孩子茫然循着声音望去。
“现在是下一问——这些裂痕是怎么弄的?”
又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魏尔伦想。
兰波显然不想,或者不急于让他去陷入关于自身情感定义的考究,所以选择用新问题打断他的思绪。比之前的态度要多一点强硬,不过这正是自己所暗暗要求的,因此对可能产生的为难也算有所预料。
对方应当是确实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他做出最终判断。那就可以了,接受话题转移。
“一点磨合期的小问题,”魏尔伦这么说,“和维维尔。”
“磨合?”
“没错。具体的因素大概要从头说起。”他忽然提起另一件事,“在你那边,我的躯体是留在那里了吧?”
兰波敏锐地察觉到这句话里暗藏玄机,“你不知道?”
“很遗憾,的确如此。”魏尔伦意识到兰波所缺失的信息是什么了,他指腹轻敲座椅,“我已被现实推入死亡,兰波,亡灵是无法再触及生者世界的。我不知晓关于彼方的任何信息。”
“你过去以为我是假死吗?”
他不需要等待兰波回答,对方细微的反应已然告诉他一切。
魏尔伦轻飘飘地揭过话语,继续解释先前的问题,“牧神通过编纂人格式来欺骗异能,让它相信那里有‘人类’,从而使其安然沉睡于门内供人差遣;当压制人格式后,它又会被短暂释放出来。但无论是‘人格式’还是‘门’都是被镌刻在经过人为调制过的物质载体上的,也就是我曾经的那具躯壳。”
“如今它大抵已化作一捧浮土,或者变成别的什么。不重要,反正那些人为添设的产物随着载体生命的流逝被一同弃置,灰飞烟灭了。”
“现在接纳我的容器不过是附着在灵魂表面的壳,链接虚无与现实,并不具备限制维维尔的力量。可以理解为,门不复存在,我和维维尔不再是此消彼长的关系,我们共处一室。”
“但就像我被创造出来的初衷一样,精神的极限决定异能输出的极限,而维维尔是近乎无限的特异点。过去我需要靠压制意识来突破临界,释放奇点,到那时候决定输出上线的就是躯体的承载力。当功率高到躯体也无法接受时,就是我的死期。”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打了个补丁,“我不是在说那天的死因,我并不清楚我怎么死的,目前。”
“我的意思是,眼下不再受躯体和编码限制的维维尔完全仅由我的灵魂承载,而新容器的强度取决于我灵魂的强度。我现在处于异能磨合期,所能承受的输出极限还有待探索,容器的碎裂是超出临界的结果。”
“当然,这些只是临时现象,是可修复的,不存在其他副反应。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
哈。
兰波忽然出声,“不痛?”
魏尔伦:“……”
他偏过头,“碎裂的时候…偶尔会有感觉,停止输出后就不痛了。现在不痛。”
“停止输出后就不痛了……”兰波细细研磨这句话,皮笑肉不笑,“到什么程度才停止输出?全身粉碎双目失明?”
“那个是小概率事件,”魏尔伦试图挣扎,“维维尔有时会不小心活泼过头,正常情况下不至于这样。”
“哦?正常情况?”
“……”
这个坎好像过不去了。魏尔伦陷入沉思。那只能转移火力。
“过去无法改变。你眼前的我只不过是旧日泡影罢了,谈这些不会对我的经历造成任何影响。把谴责的话留给未来吧。”
兰波沉默着盯了他一会儿,随后似乎妥协,“好,最后一句。”
“真的不会碎?”
魏尔伦隐隐感觉不对,但还是如实回答,“是的,只是外表残余裂纹。除非受到的外力强度到达测试临界,否则不会再造成丝毫损伤。”
“明白了。”兰波说。
魏尔伦没明白。
然而接下来容不得他思考了。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席卷身躯,他险些在惊讶种失去平衡,又瞬间被对方稳稳捞住。
兰波把他抱了起来。
非常标准的抱小孩姿势,对于目前二人的身份差异相当适配。
兰波掂量了下怀里的重量,怀疑魏尔伦口中的“容器”是空心的,不然怎么会感觉像抱起了一簇棉花布偶?
“兰波?”
魏尔伦发出了疑惑,但没有对这贸然突破边界的肢体接触表示抗拒。相反,他像是对这种亲近行为习以为常似的,把手搭在对方肩膀上,顺势找到了合适的平衡位置。
兰波原本捉弄的心思被按耐下去。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气势汹汹地拎起拆家的邪恶坏猫,却只见那以前从不亲人的小混蛋以无辜可爱的姿态面对你并罕见自然放松地露出肚皮。
尤其是还有破碎感buff加成。
可恶完全下不了手。
这是第几次了?
“我发现你好像学坏了。”兰波最终只能这么感叹。
魏尔伦:“?”
啊?我吗?
魏尔伦确认自己的法语水平还没有退步,他的理解也没有问题。
魏尔伦:“。”
你们人类真是奇奇怪怪(指指点点.jpg)。
心火扑通扑通地跳动着,从躯体贴合的地方稳稳传递过来。于是一个胸腔里出现了两束心跳,仿佛对方的心脏与自己的交融在一起。
“从头开始慢慢讲吧,”兰波道,“从荒霸吐失控开始。”
……
他们换了个地方,或者说魏尔伦操纵梦境切换了场景。一个暖色调的小房间,厚厚的针织毛毯层层叠叠,蓬松的抱枕塞满角落。金色圆球灯盏在窗边漂浮,照亮窸窸窣窣落下的雪。
在双方都清楚这是梦境以后,一切就不用再拘泥于现实规律了。孩子拧开玫瑰八音盒,将狐狸玩偶放到花身边,挨着玻璃罩。然后在音乐中和兰波窝在一起。
“一开始……”他回忆着,“为了抵消伤害,我解除了人格式封印,因此中途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并无记忆。”
“但我隐约感觉,在某个瞬间似乎有一丝细微的虚无断裂,随即毁灭如雪崩般纷至沓来。”
“待到真正恢复意识,走向我的便是死亡,无法挽回的滑坡。我不知道周围是什么情况,也没有余力动弹。视听越来越模糊,很快,就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原来,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夸张。它是安宁的,平淡无奇,虚无缥缈,就像水从缝隙离开容器。”
“我阖上眼。”
“然后,遇到了梅迦(Méga)。”
“也就是巨鸟(Mega-oiseau)”
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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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