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
兰波睁开眼,凝神片刻,抬手掀开侧边的窗帘。
鲜红的光芒瞬间透过玻璃浸润他的瞳孔,鸟雀苏醒,山野村落仍带着些温柔的暗色。
太阳升起来了。
他目视着晨曦慢慢变为朝气蓬勃的橙金,抚走梦中的虚无。而后起身,拥抱新的一天。
度假屋的另一侧不远是座悬崖,那边的天色还沉睡在厚重的灰蓝里,潮汐打着呼噜,化作细碎的泡沫。咖啡壶咕嘟咕嘟渗出香醇液体,复烤的面包重归酥脆,与奶酪共作美妙乐章。
兰波提起笔,在随身携带的手记中写道。
昨夜,我又梦见……
……
现在正处于夏季。
夜晚施舍的残余凉意再过几时便会被蔚蓝天幕投落的白热物质消耗殆尽,在此之前,小镇居民尽享着清晨的勃勃生机。
金色光辉跳跃在集市色彩斑斓的帆布上,地砖裂隙里生着不知名的幼苗,洗净的新鲜果蔬昂首挺胸,嚣张跋扈地撞进所有人的视线。
兰波随手摸了摸路过的小贝利——一只活跃在镇子各处的黑白花小狗,跟谁都亲。
温和而清晰的声音从身边响起。
“日安,兰波先生。”
他转过头,礼貌地回应。
“日安,勒克莱尔夫人。”
房东女士站在几步之外,身着浅绿色的亚麻连衣裙,提着深色的藤编篮子,里面已然盛着一把带露水的芦笋和几颗柠檬。
她年岁很大了,头发早已彻底变成透亮的银色,但身姿依然挺拔硬朗,在晨光中投下一道清瘦的影。
勒克莱尔夫人俯下身,也向小狗打了个轻盈的招呼:“早上好呀小贝利——”
交际花贝利很熟悉这位慈祥可爱的老太太,它耸动着鼻子嗅了嗅,咧开嘴,欢快地甩甩尾巴,黑圆的眼睛亮亮。
“这个小家伙最近经常出现在早市,”勒克莱尔夫人放松熟稔地和兰波闲聊,“找摊贩老板们蹭吃的呢,它现在有点沉迷于蔬菜。”
“这样吗?”兰波笑了下。
“是呀,尤其是西兰花。”老太太语调柔软,像是也被这番趣事逗乐,笑容在她眼尾荡漾开。
“当然,早晨的阳光同样迷人。小贝利向来很擅长享受生活,追寻喜乐。”她轻轻推了一下滑落的老花镜,眨眨眼,“您今天是来这边采风吗?”
“我想,生活气息也是旅途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兰波这样回答。
他们在集市同行了一小段距离,接着便要因行程不同而分离。
“祝您今日也旅途愉快。”
勒克莱尔夫人温暖明亮的目光隐没在镜片下,手握刚刚新选的花束,白雏菊与紫薰衣草。她笑着微微颔首,道别,踏上了另一条阳光明媚的小径。
兰波感到裤腿被毛绒绒的东西蹭了蹭,小贝利还跟在他身边,湿漉漉的舌头晾在外面。
天要热起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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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我又梦见那场事故。
记得恢复意识时,一切都是寂静的。时空仿佛还未从扭曲中恢复过来,光和声音皆陷入酣眠。
我第一时间评估自己的生理状态和周围情况,出乎意料,身上除了清醒时战斗造成的伤害,只多了些轻度挫伤。
爆炸消解了方圆数里内所有的物质,无法根据有限的信息判断自己的昏迷时间。我不认为在失去意识后亚空间还足以保全我近乎完好无损——从苏醒的地点来看,我并没有成功离开致命范围,应当是有其他因素替我抵挡了伤害。
下一秒我便察觉,这场爆炸造成的坑洞并非一个完整的球体,而是由两个球形凹陷交叠而成。
答案呼之欲出。
当时,有那么一瞬间,我是庆幸的。至于具体源自于什么,现在已经记不清了,总归都是不值得称道的理由。
能量的挤压导致两凹陷之间有一横坎坷的尖峰,不高,但依旧阻碍视线。我轻松翻越了它,未觉得身上的伤口有任何存在感,包括那道枪伤。
然后,我看到了昏迷的魏尔伦。
他在另一边坑洞中心。
用“昏迷”来形容并不准确,无论是现在、还是曾经的我都清楚知道这点。其实事实一眼就能看出来。
于是,当我靠近时,那为数不多的一次自欺欺人也就此结束了。
魏尔伦的肤色呈现着不均匀的、带着淡淡淤青的蜡白。靠近地面的那侧脸颊已经透出点点淡粉红色,犹如散落的玫瑰花瓣,轻轻按压便会褪色。
他的头发倾泻散落,流淌在石缝间,像一脉金色的河流,我赠予他的那顶帽子轻飘飘地睡在冰凉的废墟。
我的灵魂也轻飘飘的,似一缕青烟。
啊,死了。
我轻飘飘地想。
根据魏尔伦的尸体状态我推断出了自己昏迷的时间,约二十至三十分钟。
时间还算充裕。我把尸骨收进彩画集,撤离了现场。
现在想来,我当初的反应大概冷血到可怕,又有一种莫名的理所应当。
那是对准太阳穴的一枪,还未感受到疼痛就已然结束,紧接着迎接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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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雄赳赳气昂昂地倾泻而下。
它砸在古老的赭石色墙壁上,再被剧烈地反射回来,迫使整个世界都充满晃眼、明亮的锐利感。空气因炙烤而颤动,远处的海面像一片铺开的、正在融化的铝箔。
随之而来的是热。
这是一种地中海式的、干燥而洁净的热——并非湿热的黏着,而是一件紧贴皮肤的、无形的羊绒大衣。
在正午时分,热量在狭窄的石巷里积聚、发酵,形成一个天然烤箱。鹅卵石路面被晒得滚烫,隔着鞋底也能感受到那股积蓄的能量。阴影变得和金法郎一样珍贵,几乎所有出行在外的人都本能地贴着墙根的阴影行走。
几乎。
兰波畅游在阳光下。
他穿着轻薄的夏装,高束长发,墨镜框架在烈日笼罩中反射着鲜艳的色彩。
较常人看来高温难耐的紫外线落在他皮肤上变成了柔和的风,温暖着血肉之躯,一如母亲的怀抱。
飞鸟般自由的青年脚踏轻快的步伐穿梭在小巷间,感受着夏日生命的狂欢与喧嚣。
他看见疯狂的九重葛从每一扇窗台、每一段墙头爆炸性地涌出,泼洒下大片大片的紫红、洋红与橙黄,色彩浓烈得几乎要滴落到地面。
他嗅闻野生薰衣草和迷迭香被太阳蒸腾出的辛辣香气,混合着松树树脂的暖融融味道,弥散在空气里,浓郁得仿佛可以触摸。
他聆听树木摇曳于风中的沙哑欢歌,知更鸟清脆的啼鸣,藏匿在泥土深处的昆虫拉起锯,浩浩荡荡占领人类此刻避之不及的广袤热土。
无论过去、现在、未来燃起多少硝烟,最终不过沦为灰烬里的一隅,化为花的养分。
多么美好。
……
风翻阅着旧日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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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掌跟的枪疤已经消失了,光洁如新。一如我对于他死亡的态度,未有多少痛彻心扉、刻骨铭心,仅仅是淡淡的遗憾。
我还记得以前忽然出现在脑海里的一个地狱笑话——有两个保罗·魏尔伦以无名的身份死去。
魏尔伦的尸体我上交了组织。由于他的特殊身份,必定死后依然会被投身于研究,就像他的诞生。不知是否有朝一日,他还能安眠于土地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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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平静的生活松懈了我的神经,他的身影渐渐又开始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轻飘飘的,并不扰人,烟雾般的回忆。
大半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执念早已随着现实的一无所获而平息,但毫无疑问,它让众人紧张于我的情况。
我索性休了长假,慢慢理清自己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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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喧嚣的大火究竟烧尽了什么?淤积的污泥,模糊的躯体,蒸发的泪滴……它们都变成花的养分,在日日轮转的太阳下重获新生。
活着的人踏入晨曦,彼此搀扶,笑着说向前看。
兰波就快要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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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不见未来的过去,我渴望给谁留下些什么。从此,他以“保罗·魏尔伦”的姓名来到世界。
这便是一切的起因。
战后我本可以改回本名,但我没有这么做。或许是因为“保罗·魏尔伦”最终还是没能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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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倚靠在山坡树荫下,俯视着镇内人迹往来。
这座小镇谈不上什么著名景点,却也不算偏僻。等到日头再稍稍降一些,出游的旅客便会慢慢多起来。
亚空间能够帮他阻隔虫蛇叮咬,能够让他轻而易举到达普通人难以踏足的地点……优点就不一一列举了,总之实在是居家旅行必备神技。
过去他从未想过彩画集还有用在这些方面的一天。
造型各异的遮阳帽在巷道内晃晃悠悠地浮游,从高处视角看下去就像一簇簇漂移的蘑菇伞盖。只要兰波想,他随时可以毫无滞涩地融入进去——一个普通的青年旅客,这本就是他当下的真实身份。
前些日子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兰波单手撑着脑袋,目光随着人流移动。
老城边缘有一座废弃报亭,现今成了供人参观的地方,木质窗框的蓝漆斑驳剥落,观景窗像一幅褪色的油画框住整片葡萄梯田。
广场东侧的石阶酒馆沉入地下半层,有三个拱形窗座嵌在厚墙内,粗麻座垫上留着经年累月的凹陷痕迹。
海岸线北段的卵石滩绵延数百米,灰白卵石间缠绕着深褐色的海藻,几块被冲刷光滑的巨岩在潮汐间歇期露出水面,岩面上布满藤壶与贝壳的残骸……
几日的晃荡基本让他熟悉了这里。
或许是时候换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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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早以前,他其实很好懂。
那具十五岁少年的躯壳里居住着一张白纸般婴儿的灵魂,对外界反馈纯粹的爱憎。
而我是往白纸上绘图的那个人。
上面的每一处落笔、着墨,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我不可能不了解他。
他是一个学习能力很强的孩子,从单纯地模仿言行,再到能够神色自然地融入社会,不过短短数月。
我曾为此而感到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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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难以想象。
兰波眯起眼,仰躺到草地上,以手遮挡自树叶缝隙透射下来的刺目阳光。
假如他还在,如今会是何种模样?
这个念头偶尔会毫无征兆地浮现。兰波试过在脑内模拟种种可能,却总觉得虚浮,看不真切。
曾经自己给他安排的打扮风格总是偏向于正装,仅有的几次例外,也不过是任务需要。那时世界容不得自在年少,故人人都维持着庄严肃穆,把鲜活锁在隐秘安全的匣子里。
如今万物复苏,人们也开始松快。
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会是何种模样?
……
难以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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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他在自己身份认知上的痛苦,当时我未有真正在意,因为我认为答案是显然易见的。
他的迷茫被我归结于成长过程中一时的思维误区,与钻牛角尖的青少年别无二致。所以当他反复询问时,我始终堂而皇之地塞回自认为理所应当的道理。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有过不耐烦。
为什么要纠结于一个没必要的问题,一个我已经明确给出的结果?为什么要无谓地消耗情绪与精力,甚至于胡搅蛮缠,蛮不讲理?
无法否认,这是我某一时刻有过的,最尖锐,最刻薄的想法。
仅仅出现过一瞬,未曾言说。
后来我想,他应该是有所察觉。在某些方面他一直是个很敏锐的孩子。
只是那时我有意忽略了这一点。
往后他不再提起,我便默认他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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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蝴蝶落在摊开的本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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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最初对一切世界上的事物都好奇的时期,他不曾表现出喜欢什么。这是我的要求,身为谍报员必备的素养之一。
因此,直到现在我也无法确定他真实的喜好。它们是被隐藏起来了?还是根本从未存在过?
我不确定现在思考这些是否还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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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黄昏。
暮光晕染在漆黑的海水表面,与浪花结伴在礁石上摔个粉碎。
灯盏跟随星辰在小镇一点点亮起,代替逐渐软化的天光照亮世界。
风给悬崖带回潮汐的呼吸。
太阳又回到鲜红色,像早晨,却比那更深,不断变深,直到接近干涸的血液。它似年迈的老人般背着手,低头慢悠悠地溜着弯往西边走。
东边托举着月亮。
蝴蝶跨越山海来到悬崖边上,停在兰波的发梢,陷入安眠。
他坐在那里,任由晚风胡乱掀起纸张,无规律地回顾过往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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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否还活着?
……
这个问题本身其实并不重要。
我曾万分担忧,怀疑那场事故的结局是某些势力参与的结果,真正的魏尔伦实际落于他人手中……
我花了半年彻底排除这种可能性。
……
至此,如果他依然存在于世,那么现状只能是他自主的选择。
--
兰波凝视这些话语片刻。
手记很旧了,内容也不多,基本是碎片化的信息,却实打实地记录了许多年。
除开间断的那段时间。
他将手记翻到中间突兀空出来的一页。
前一张纸上赫然写着——
假如见面,我会有什么反应?
……
这是在“他还活着”的前提下衍生的可能性。
我无法给出基于虚无的问题的答案。
……
兰波掀开笔帽,借着月光,在其下方续写道:
但无论如何,我由衷地祝愿。
他幸福、快乐、安康。
然后,封笔。再未添上新的字句。
……
确实没再添新字啦。
只是被人在末页画了朵花。
回忆内容大概是兰波25岁左右的故事,手记上的文字并不是按顺序展示的。
爱你们,么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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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