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气息如枝条间密布的蛛丝,隐匿在无光的阴影里,无处不在,却又难以被分明地察觉。
它们悄然等待着,等待着星星路过,然后便可假装不经意地攀附在彗星表面,渗透内里,恍惚不比一粒灰尘重。
如今,猎物已然置身巢穴。
于是沉眠的丝线齐齐苏醒,浮游,垂落,顺着骨骼脉搏绞入心神。
直至将其全然浸染。
“咚。”
静默者的眼眸倏然轻烁了一下。
恍若一枚沉睡许久的蝶蛹,终于从如泥酣眠里挣脱,颤巍巍绽开翅膀。生机渗入躯壳,重新回到他的灵魂里。
魏尔伦抬起手,覆盖在对方紧扣的手背上,让其在自己脸侧缓缓舒展开。
然后,轻轻蹭了蹭。
“这样,能让你开心吗?”
“……”
他聆听着兰波的沉默,分辨其中蕴藏的情绪,有些遗憾。
“好像没有。”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感到脸颊一痛,不由地止住话语。是兰波突然手指发力,不轻不重地掐了下他的脸。
只见兰波微微眯起眼睛,似蒙蒙细雨里观察猎物的兽。
“……你是在示好吗,保罗?”
这似乎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魏尔伦没有立即回应这个问题。他伸出另一只空余的手,搭上对方那只贴着自己脸颊的手腕。他几乎没用上什么力道,只要兰波随意一动便可抽离。
柔和的体温自掌心源源不断地传递。
他说:“我在听你的心跳。”
脸侧的手掌陡然一僵,又飞速恢复原状,细小的变化似一簇微不可查的雨花。
他状若未曾察觉,接着叙述。
“一般情况下,人类需要将躯壳紧贴着胸腔才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而我们现在不再受缚于这个。”
他低垂着目光。
“我现在有一点不安,你的心跳能让我感到更好。”
兰波的眉头终于忍不住皱起来。
“不要装乖。”
“嗯?”
魏尔伦发出含糊困惑的鼻音,随后意识到什么,略带不忿地抿唇,“我没撒谎。”
而兰波好像总是在叹息。
“我知道。”
“……”
他有些不太舒服。或许是因为被暂时剥离的异能,紧闭的门窗,阴郁的室内,又或许是因为眼前人氤氲而出的思绪。
无形的蛛丝依旧源源不断地从天花板缓慢垂落,攀附进脊骨缝隙,缠绕肺腑,勾勒心脏。
自从进入这里,魏尔伦一直处于轻微窒息之中。一部分源自于他的心理作用,另一部分则是客观存在的。
“家”。
最能代表心灵的地方,绝对安全,不被设防,无数痕迹无论好坏都像断线的珠链随意散落在各个地方。
也是一个人在梦境里最强的地方。
这里是本我的疆土,梦境的主人在此几乎无所不能,却也因之难以掩饰或克制自己的情感与欲求。
这些仅存在于精神层面的物质全然不受道德原则规训,遵从本能,随心所欲。
作为构成人格的基本成分,梦境的所有者往往对其的所作所为浑然不觉,就像人不会刻意留意自己的每一次呼吸。
即便察觉到也无济于事,因为那是真实存在、不容辩驳的事实,一如困倦与饥饿。若想使其止息,唯有消解源头。
……难怪小兰波不希望自己来这里。
魏尔伦感受着那些不断向自己聚拢的丝线。
视、听、触等基本的物理感觉器官皆无法发现它们,仅剩愈加沉重的灵魂在惊惧不安地哀嚎,那是自己对于束缚的本能反抗。
兰波在无意识地绞杀他。
……
算了。
魏尔伦选择放弃思考。
“……保罗?”
他抱住兰波。
半大的少年整个人靠上去,把头搭在对方肩膀上,全然放松,像一只融化的猫,心贴心。
“你们人类好难懂。”他耷拉着眉眼,抱怨道,“我开始头痛了。”
“是吗?”
兰波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伴随着相贴所感受到胸腔的震动,形成奇妙的和声。
那手臂顺势攀上他的脊背与脖颈,似山野里流淌的藤萝,自然柔和。兰波捻着他的发尾,带来轻微的拉扯感。
“我并未看出你有多少不安。”兰波慢悠悠地驳回他的话语。
“你应当是有恃无恐。”
前一句话纯属污蔑。死去的回忆突然开始攻击他,魏尔伦在这一刻瞬间共情了当年的自己。
他不满地压了压兰波的肩膀,“认真的?”
兰波不说话。
魏尔伦从他怀里坐起来。
兰波:“……我很抱歉。”
“……”
魏尔伦盯了他一会儿,又趴了回去。
“你有我的一半心火。”他忽然说出一个专有名词,“那你应该能够体会到不同。”
“思绪、灵魂、历史……那些原本飘渺的东西,如今无须假借想象与形式的转换,便可成为我们可认知的对象。”
“完全适应这些还需要一段时间。现在你最容易感受、了解的存在应该是——我。”
魏尔伦转过头看向身边人,“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兰波顺手揉了一把他靠过来的脑袋,“或许。”
“……你果然是故意的。”
“抱歉,是有些失控。”兰波大大方方地承认,温言软语,然而未有多少愧疚,“情况比我想的要夸张一点。”
“但它们是我的一部分,不是吗?这是我认为合适的方法。”
魏尔伦彻底放飞自我,“好可怕啊你们人类——”
“好好说话。”
“。”
不,兰波才是放飞的那一个。魏尔伦沉痛地想。他完全没在克制了。
兰波闷声笑起来,“原谅我吧,保罗。我昨日才开始试着掌握这个,在此之前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
“然后就立马兴致勃勃地把我关起来。”魏尔伦面无表情,“一个白天,嗯?天才般高效的研究。”
“不过是在已有的框架上进行涂改罢了。”兰波谦虚道。
魏尔伦努力控制自己不去认为对方在嘲讽他作茧自缚,那有点太邪恶了。
好吧他就是很邪恶。
“所以你还没研究透。”你不仁我不义,求人不如求己。
“开窗,再这样我要死了。”
“……”
三秒后,满室皆明。
有一句话说得很对——魏尔伦确实有恃无恐。
“本我、自我、超我”是精神分析学派创始人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于1923年提出的人格结构理论。该理论将人的心理划分为这三个相互作用的部分,以此解释意识、潜意识及行为的内在动力与冲突。
其中,“本我”是最原始的人格成分,由与生俱来的本能和**构成。它严格遵循“快乐原则”,其唯一目标是即时满足所有生物冲动、规避任何痛苦。因此,本我的运作完全独立于现实条件、社会道德或行为后果,代表着一种原始的心理动力。
眼前人并不是真正意义上兰波的“本我”,毕竟那只是一种由人类虚构的定义。但确实有许多相近之处,譬如现在依然蠢蠢欲动的蛛丝。
“不喜欢吗,亲爱的?”那人的语调仍旧是轻盈的,柔和的。
“你说想看到我的全部,我如你所愿了呀。”
“撒谎。”魏尔伦冷不丁道。
“嗯?”
“不是全部。”
他直起身,蹭乱的发丝滑落下来,有少许黏在脸上,但阳光仍然能透过缝隙打进来,点亮他的眉眼,他的灵魂。
他仿佛完全与光辉融为一体。
“先前你在刻意回避不想给我看的部分,现在又将它过度展示,其他方面则隐藏起来。”
“从昨日开始,你所表现的悲伤、迷茫、疯狂、欲念……都经过有意的放大。我不是在否认它们,那是你的一部分,但不足以完整地代表你。”
“你知道任何特质过于极端都意味着危险,你是在借题发挥,以此来试探我。”
纯粹到近乎锋利的目光直直撞入着兰波的眼眸,几乎能将内里照得透亮。
“若是平常,我不会这般笃定。”
魏尔伦忽然扬起笑容。
“但昨日,我们在维维尔腹中。”
“那本来是我的主场,”他感慨道,“不愧是你,兰波。”
晨曦破窗而入,照在兰波的面庞上,乌发晕染上暖意,翠金色的眼睛在这一刻浸溢满光明,璀璨瑰丽。
有什么透明的东西消散了,像被擦亮的玻璃,缓缓剥落的壳。
“你也正在我的主场大放异彩呀,保罗。”他眼眸含笑。
他轻轻抚上魏尔伦的脸侧,帮他把那碎发撩起,“那么,现在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呢?”
魏尔伦愣了一下。
这个话题好像转变得有些突兀,但魏尔伦愣神不是因为这个。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变得更加放松、透彻的人,意识到,对方的心门正在向自己敞开。
“现在……”像是不知如何言说般,话语将落未落。
他细细观察着,解读着那些气息。
“现在的你像被太阳曝晒后蒸发的雨水,氤氲雾气里裹挟着苔藓、枯叶和泥土的味道。种子已然扎根,新叶即将抽条。”
大抵是没想到得了个这样的回答,兰波表情一顿,哑然失笑。
“嗯……很诗情画意。”
“我猜你是想说‘抽象’。”魏尔伦则不在乎那些,轻巧点破他的未尽之语。他坦然道。
“没办法,想要把无形的存在以五感所能理解的物质描述出来就是这么麻烦。大部分时候语言能够表达的东西不及内心的万分之一。”
兰波看起来好像接受了这个说法。他拉了拉魏尔伦的衣袖,示意他坐回来,而后才慢悠悠开口,“或许是你本就不想把它讲得太透彻。”
魏尔伦摇了摇头。
“我不想去定义你。”
“我所看到的那些,不是绝对明确的……就像地球上没有天然纯粹的水。过量的定义反而易使其偏离本真,束缚在有限的框架内,一如批发的工业制品。”
“那样得到的结果往往不是理解,而是满足自己需求的认知,是控制与不尊重。”
“就像以前我对你做的那样?”兰波忽然道。
这是兰波第一次主动提起他们搭档时期的过往。
先前总是魏尔伦在剖白,而他以年幼的形象倾听。后来他终于主动步入了交流场,却也始终有意无意地避过这类话题,将焦点围绕在事故发生之后。
“嗯……”魏尔伦偏过脑袋,逸出一尾拖长的气息,柔软缱绻。
“过去我确实因你的部分行为而痛苦,”少年慢吞吞道,“但我只能从自己的视角来看待世界……我也只了解故事的一小部分呢。”
他提起指尖,划过兰波胸前的衣物,最终停在对方心口,于那处点了点。
“你过去做了什么,自然是你自己最清楚。”
“所以,自由心证。”
后面会或多或少出现一些综合元素,不过大多仅是背景需要,无论是否了解都不影响阅读,这本小说的重心不在这方面。
以后的以后可能会认真写一写综世界吧,那些故事可有的讲呢。
不过起码是这本完结之后的事了。
安。
么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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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