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保罗接住那枚阿蒂尔随手抛向他的小球,以三指夹稳,举到眼前来观察。
这是一颗极其标准的球体,莫约普通无花果大小,无法看出具体的材质。
它漆黑无光,表面没有丝毫明暗变化,仿佛将接触到的所有光线都吸纳殆尽,使之呈现绝对的黑色。
更奇特的是,虽然看似牢牢抓住了这个物体,但他能感受到自己并没有真正触碰到它。一种微妙的,类似磁力的东西阻隔在皮肤与物体之间。
他低头望向阿蒂尔,等待对方解答。
然后他听到他说:
可以理解为一个小型黑洞。
保罗:?
他忍不住扬起眉毛审视对方,却见阿蒂尔不以为意地仰起头,平静回望。
好像不是在开玩笑,更不可能是撒谎。
我在书上看到过关于黑洞的介绍。保罗表达出自己的疑惑。我以为那是不可能人为创造的东西。
而且这个……他将那颗黑球递到阿蒂尔面前,手指一松,那小东西便温和地滚落回他的掌心。如果是黑洞的话,好像有点太…安全了?
因为经过无害化处理。
阿蒂尔坦然自若,抬手,伸出食指轻点“黑洞”表面。
保罗隐约看到有漆黑在阿蒂尔指尖表面一闪而过,像流淌的符纹。它们散去得太快,也有可能根本未曾出现过。
“黑洞”顺势往后一倒,倏忽散开,变成一滩躺平在手心里软乎乎的小动物。
他茫然睁大双眼,手忙脚乱地将这个险些直接流淌下去的小东西双手捧起来。不知它是膨胀了还是怎么的,单手几乎捞不住。
小东西抬起头,朝他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细长的尾巴轻轻一甩,顺势勾住他的小指。
这是……龙?
保罗不可置信地猜测。当他看见那八颗珊瑚珠一般鲜红细碎的眼睛,又下意识改口道。
或者蜘蛛?
他成功收获了十只沉默的眼睛。
抱歉。
保罗沉痛闭眼,怎么就说出来了?明明除开眼睛数量哪里都不沾边。
这是……你可以称呼它为维维尔。
阿蒂尔垂眸戳了戳那个小家伙,被不肯吃亏的漆黑团子反过来叼住手指啃啃啃。
它是我的一部分。
此言一出,保罗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他将视线重新聚焦回手里的小生命。
它看似沉甸甸的一大团,实际轻盈到几乎没有重量,虚无飘渺。只有皮肤感受到的微弱斥力能够彰显它的存在。
阿蒂尔抽回手指,把维维尔裂开的嘴巴捏住,连头一起按回保罗的掌心。刚才还反应激烈的小维维尔顿时安然摊开身体,甚至在那双手中放松地打了个滚。
唔,挺可爱的。
他真心这样认为,隐瞒了后一句话。好像猫。
所以它真的是一个黑洞吗?
保罗实在无法把这样一只个性表现如此真实的存在与天文书上的黑洞联系起来,还不如刚才的小黑球呢。
和宇宙中的黑洞相比大概还是有差距,不过至少可以瞬间湮灭一个城镇。
……哇。他干巴巴地感慨。那可真可怕。
这些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还是太遥远了,他很难切实体会到那种恐怖,因此并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件事暗含的意义。
他好奇地问:你是如何掌控这股力量的?
阿蒂尔说,你知道异能者吧?
知道。我听人提起过。孩子的眼睛里透出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向往。但我从来不知道异能者可以这——么强。
人类确实不可以。
噢!
保罗想起自己友人的身份,他迟疑道。所以你才……?
可以这么理解——我是在人类对力量无限制追求下诞生的、违背生命伦理的成果。
阿蒂尔平淡地陈述。
“维维尔”是他们对这股力量的称呼。自那以后,我是它的承载器,而它供予我生命。如若将二者分隔,它便成为失控的厄难,我则会失去心脏泵浦的动力。
那你还——!
他惊愕中感到手心一烫,这是错觉。下一瞬,他反应过来。
噢,这个不是真正的维维尔,对吗?
孩子轻轻晃了晃手里捧着的小家伙。小维维尔像团果冻似的,随着晃动的幅度摇摆身体。
不是你理解的那个。阿蒂尔眨眨眼,模棱两可地回答。
我先前说过的,它是我的一部分。他思索了一下,继续补充道。一小部分。
你想见真正的维维尔吗?
话语转折有些突然。但这个提议充满了诱惑力。保罗能够感受到自心脏延伸出的渴望,像抽条的枝桠,昆虫的丝线。前方有庞然大物潜伏着。
……可以吗?孩子迟疑地问。
当然。
阿蒂尔凝望着他的眼睛,面容缓缓渗透出若有若无的笑意,恍若石像生花。
他伸出手,轻柔地覆盖在维维尔表面,覆盖在孩子掌心上方,一点点往下压。
嘘……可能会有一点黑,要记得抓紧我。
漆黑的物体宛如细沙从指缝间淅淅沥沥流泻而下,它坍塌,崩解,落到地面上。
然后,地面消失了。
脚下倏忽变成了无尽的黑,学校、街区乃至小镇都消失在了视野里。巨兽肆意舒展着身躯,它的一切都是火焰,漆黑的火焰,吞噬尽所有。
咔。
有什么东西出现了裂缝。
或许是那细微的碎裂之声吸引了巨兽,它扬起头,八只鲜红的眼睛以目光同时抓住声音的源头。
骤然间,地狱的画卷裂开巨口。
维维尔吞下了他。
……
时间与空间的浊流包裹着他。光线被吞噬,双眼不能再视物;声音被消解,双耳失去与外界的连接。
他分不清自己是否在移动,下坠,上浮,或者仅仅是待在原地;也不知时间流淌了多久,数年,数月,一瞬间。
这本应是极其恐怖的,然而他的思绪却依旧停留在漆黑火焰燃烧升腾的时刻。
他想,我见过这个画面。
他抓紧那双手,那双对方主动放在他掌心的手。在这个一切都被消弥的空间,唯有触觉如此真实。
柔软的,温暖的……
……活着的。
有什么在靠近。一种温和光洁的触感贴上他的额头,令他得以近距离感受那轻缓悠长的韵律,是呼吸。
你来啦。
声音得以重新落回他的世界。
他将那仿佛随时都会流走的,捞不住的存在拥进怀里,紧贴着。半响,他问。
你是怎么做到的?
那声音笑着。你问的是哪一个?
全部。
他用他的答案回答他。
啪嚓。
他听到火焰点燃的声音。和先前的漆黑混沌之火不同,它更像夜里家中亮起的烛火,清脆,明媚。
视野渐渐亮起来。那人浸透着光芒,犹如半透明的灯盏,容颜是曾经从未见过的稚气,飞离了将他束缚于世的荆棘,似乎也能重新拥有本被剥夺的童年。
那孩子的胸腔全然透亮,中央偏左的位置,一株金色的火花灼灼燃烧,跳跃的外焰恍若一只轻快的舞。
这是什么?
兰波问。
显而易见,我的心。
魏尔伦回答。
金发的孩子色彩鲜明,已然满怀任何一个生命诞生时理应拥有的世界之母所赠予的所有。
他俏皮地眨了下眼睛。看来我不需要再给你介绍前情提要了。
……
最开始就像所有人所知道的那样。
他们潜入军事基地,没有掩护,没有后方支援,也没有内部协作人员,唯一能够依靠的仅有彼此。
入侵被发现,情况紧急,但不存在恐惧与犹豫。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有对方在,就没有害怕的必要。
——至少其中一个人是这样想的。
枪响。
……
我再醒来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兰波缓缓陈述着过去,眼眸平静、干涸、如同荒野,仿佛空茫地回望着过去。
除了你,保罗。
你安静地躺在那里,就像最初我见到你时那样。那么宁静,那么安详。过去所有困扰你的痛苦通通消失了,你永远地离开了。
那一刻,我看到了地狱。
那些毁灭一切的火焰带着你的灵魂一同远去了。彩画集甚至无法读取你的尸体,它是一具无人再能打扰的、永恒安眠的空壳。
兰波停顿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呼吸。
后来,关于如何逃离军方的追捕,如何回到法国,如何报告那项任务、以及你的……我已全然记不清。我像程序设定好的机械那般完美地处理好一切,继续投身于任务当中……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我知道你在那里,安静沉睡着,悬在我的脑海。
他将目光再次落回那孩子的脸庞上,神色柔和下来。
能再见到你,我很开心。
……
等等。魏尔伦忽然想到了什么。你知道我现在是活着的,对吧?
……你知道的,对吧?
兰波温和而包容地望着他。
魏尔伦沉默了。
不是,等会儿。有一瞬间魏尔伦真的很想抬手用力揉一揉眉心,他开始感到头痛窒息了。但不行,他双手现在还被兰波紧紧抓着。
然而接下来,他发现手腕上的力道松开了。
兰波将他垂落的,遮挡眉眼的头发往后挽,像是终于忍不住一般笑出声。
当然,我可不会做这种美梦。
…听起来更糟糕了。
兰波却没有再多说。他细细地将那些肆意流淌的金发打理好,而后忽然问道:一直留着长发?
嗯。魏尔伦有些迷茫。怎么了?
不觉得挡视野吗?为什么不扎起来?
就…单纯懒得扎。魏尔伦想了想,感觉这似乎没什么好问的,这件事也的确没有任何特殊的原因。
他接着补充。必要时再束起来就好了,放松的时候散着也没什么。
那直接剪短不是更方便吗?兰波随口道。
习惯了。
大概只是普通的闲聊。魏尔伦感受着对方的指尖顺着自己的头发滑落,直到抽离。虽然他嗅到了一点微妙的古怪,但……
好吧。他看见兰波神情自然地说。让我们把话题转回一直困扰我的事情上——
……好像确实是他理解的那样。魏尔伦轻轻眨了下眼睛。
——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回过神。
我很确定那是你的躯体。而检测结果显示你是因特异点失控而死。
说到这里,兰波微不可查地停顿刹那。
你用我赠予你的帽子对自己下达了指令,想要短暂释放特异点从而应对失控的“荒霸吐”,但,出现了问题。
是啊。
魏尔伦接住了话语,没有再让兰波继续说下去。然而他口中所叙述的内容却更让人心神不宁。
像一枚隐没在大型精密仪器里小小的轴承,看似微不足道,却在崩裂的一瞬间将一切程序损坏殆尽。
一个偶然的,猝不及防的小差错。残忍的玩笑。
但你活下来了。兰波打断他。
并且还带走了那个孩子。
世界忽然安静了。
静谧的洪流依旧不知疲倦地流淌着,吞噬周遭的所有。在这里,魏尔伦是唯一的光源。小小的金色火花噼里啪啦燃烧着,未能填满透明的空腔。
兰波温和而包容地笑着。
你知道吗,保罗?
自从你离开后,我再也不畏惧寒冷了。
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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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