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上学?
阿蒂尔神情茫然,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你是想告诉我,在经历过彻夜长谈、完整注视过日月起落以后,你还要赶去学校上课是吗?
保罗不觉得哪里有问题。前天周六,昨天周日,今天是星期一,放假两天后继续上学,这不是很正常?
你甚至还留我看日出……所以你在明知道自己有课的情况下熬了个通宵?
我不累啊。保罗一脸理所应当,他笑着说,我想和你看日出,同时这不影响我学习。知识改变命运,好孩子不能翘课。
阿蒂尔无言以对。
半响,他叹了口气。好吧,真是难以理解你的逻辑……
他眉眼低垂,故作可怜。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上过学。
那你跟我一起去上课。
不要。
阿蒂尔骤然恢复平静,斩钉截铁地拒绝。你去上课吧,放学我再来找你。
说完他转身便要离开,保罗急忙拉住他。可恶,难道是他刚才暗笑对方丝滑变脸被发现了?
我开玩笑的,现在放暑假呢。他眨眨眼。我是想问,你想不想去我学校看看?
阿蒂尔回望他,保持着一贯的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希望我去。
行吧,被他看出来了。
你不想去吗?
我更好奇你为什么想这么做。
嗯……保罗思索着。
和阿蒂尔交流总会出现这类情况。他热衷于刨根问底,追寻着他人言行举止之下,兴许连本人都不明晰的、内心根本的想法。
如若是面对其他人,保罗会认为他有失分寸;可当对象为阿蒂尔时,他出乎意料地十分包容。
保罗没觉得这明目张胆地优待有什么不对,毕竟阿蒂尔是如此特殊,无人可比拟。
……我想让你也了解一些关于我的事。他挖掘出答案。先前我们一直在谈论你的故事不是吗?我也想让你多了解我一点。
他以为这个回答好极了。然而,对方似乎并未领情。
你的学校能让我更了解你吗?
阿蒂尔的声音莫名有些空茫,他轻轻歪了歪头。
随即他又肯定道,自言自语一般。那里确实会有一些你的痕迹,不错。
但谈起更鲜明的、更深刻的,应该是“家”吧?
下一瞬,阿蒂尔的声音落回实处。不过那样就太私密了,我猜。我们去学校吧。
……
你有时候挺可怕的。
他听见自己吐出这句话,仿佛紧绷琴弦的颤音。
而阿蒂尔并不赞同。
可怕的不是我,是某些藏起来的东西被揭露了这件事。
他轻柔地,一针见血地“打开灯”。
人类总是认为那些应当是被埋葬在阴影里,彼此间心照不宣的,一旦将其指明就是侵犯了对方的领地。但事实是你不说清楚,我就永远无法确定,我们活在猜测与怀疑里。
他的言语如此尖锐,耀眼,像悬空的白刃戳刺着皮囊。或许还能更进一步。
但阿蒂尔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改变了说辞。
不过之于人类,这或许确实很可怕。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这般活着……边界是人类留给同伴的温柔,虽然我并不理解。
他说,我刚才是不是伤害到你了?对不起。
……
身体重新开始缓慢放松。然而,更深处的地方却悄然愈加沉重。对方的软化并没有让他感到更好。
保罗找回自己的骨骼,轻轻摇头。
你不需要道歉,你只是说出了事实。
真的吗?阿蒂尔却突然凑近,认真注视着,仿佛想以此找寻到真正的答案。
距离如此之近,让他能够清晰地看见对方透亮眼眸里映照出的倒影,然后,失落的气息从那双眼里流落出来。
看来是真的。阿蒂尔叹气。我还希望是我猜错了呢。
保罗懵了一下,接着反应过来阿蒂尔指的是什么,沉重瞬间一扫而空。他感到指节有些发痒。
呵。他朝他扬起一个有史以来最礼貌最标准的微笑,完美到几乎能产生恐怖谷效应。
你其实根本没有感到抱歉,对吧?
我并不为我的行为本身而感到抱歉。
阿蒂尔如实回应,好似未曾察觉到对方言语下的危险。他平静地告诉他。
我总是想要更多,我真心渴望着,我不认为这是错的。可现实是绝大多数事情不是我想要就能得到。过去我曾迫切地去争取,却往往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以为只是我做得还不够好,后来才明白,或许是他们本就不愿意。
……保罗开始后悔自己干嘛非得问这么一句。
阿蒂尔似乎有一种天赋,能够随时随地将自己的内心细细剖白给他人看。保罗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在切割胸腔时还能保持着神像一般的安宁。
太糟糕了。保罗不由自主地想。很少人会愿意去直视他人的痛楚,这样的行为大多最终都会沦落为孤独的、无人问津的自白。
可就是因为这个,保罗才无法不去倾听。他无法把阿蒂尔一个人留在那里。
然后他看见阿蒂尔无语地望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和跟谁都这样说。
他刚才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吗?没有吧?
你表现得太明显了。
保罗对此持怀疑态度。
……算了,不重要。阿蒂尔将垂落的头发往后撩,他右侧的刘海偏长,时常遮住眼睛。
我把话题拉太远了…我总是忍不住想把更多的事情告诉你,以至于延伸到其他与现在无关的方面。以前就算想聊也缺乏时间,虽然那时我更习惯保持缄默。
后一句话似乎不是对自己说的,不过保罗已经见怪不怪。
我不介意,你继续说吧。
反倒是阿蒂尔没有立刻接上,他似乎在组织语言。
家是心灵的港湾。
他忽然这么说道。
一句常见的格言。但在某些情况下,它确实是正确的。“家”是最能代表心灵的地方,绝对安全,不被设防,无数痕迹无论好坏都像断线的珠链随意散落在各个地方。
所以你才说“太私密了”。保罗反应过来,忍不住失笑。不……我想没那么夸张?对很多人来说所谓的家只是一个住所,一个能够休息、待客的地方。
真的吗?
一个声音从他心底响起。
阿蒂尔并没有说话,可那双眼如井中月影,清凌凌地敲出心底悄然隐没的回音。
那先前你就不该被刺痛。
然而事实如此。阿蒂尔轻眨了下眼睛,月亮消失了。我们好像又把话题绕回了原点。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却见阿蒂尔忽然倾倒过来,整个人靠在他身上,下巴搭着他肩膀,像一只被太阳融化的大猫。
谈话真的好累啊——他听见阿蒂尔懒洋洋地拉长调子,柔软抱怨着。
其实没必要搞那么清楚,对不对?我把事情弄得有点太复杂了,并非所有事都必须调理分明。我感觉我现在像是在欺负小孩,他们说我喜欢钻牛角尖,而你的小脑袋瓜被我绕进去了,要是你再长大点肯定不这样。
你看起来可不比我大多少。保罗忍不住反驳,但勾住他心弦的是另一句话——
还有,他们是谁?
嗯……我就知道你会在意这个。
阿蒂尔微微调整了下角度,以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靠在他怀里。
不是邀请我去你学校吗?在你了解我之前,我得先更了解你才行。
……
太阳推着圆乎乎的身体晃晃悠悠往天空滚,恍若一颗汁水丰沛的鲜红柿子。大大小小的生灵在晨光照耀下接二连三醒来了,活蹦乱跳的影子打在橘金色的地面。残存的困倦裹挟着露水蒸腾氤氲,飘散在温暖的空气里。
路上没有碰见多少人。暑假一至,孩子们欢呼雀跃四散奔离,学校及其相邻的那片街区便也随之静默了。
两小孩踩着晨光钻过校门。保安正打着瞌睡,丝毫没有想过竟然会有人大清早光顾他所守着的地方。
这边!
保罗向他招手。
八岁的孩子轻盈得像一只小鹿,肉眼可见蓬勃的生命力。他其实不是一个特别健壮的孩子,在同龄人里偏高的个头让他看起来有些瘦,皮肤因为常年覆盖在衣物之下呈现出苍白的色泽。
可他的眼睛极亮,介于翡翠与黄金之间,满载着探索的**和秘密行动带来的隐秘喜悦,闪闪发光。
唔……可能还有抓心挠肝的好奇和少许对他秘而不宣的怒意。
真的好活泼啊。
阿蒂尔跟在后面。跟着他绕过长满常春藤的石灰墙,踏过红砖裸露的旧台阶。铁栏杆生着凹凸不平的锈蚀,褪色门板表面翘着粗糙的木刺。
保罗指向其中一扇门。那个就是我的教室。
他们推开因合页滞塞而略显沉重的木门,在吱嘎吱嘎的伴奏声中迎上了满地灰尘。
所以每次开学都得来一场大扫除。他听见保罗含混地小声抱怨,接着,提起精神兴致勃勃地向他介绍——
呐,这个是黑板,老师讲课的时候会用粉笔在上面写字;那边的框框是写课的地方,值日生会把当天的课程写在上面;值日生就是负责擦黑板、打扫讲台卫生的同学。每天轮换,直到所有人都做过一次,然后再从头开始……
大抵是“把阿蒂尔带到属于自己的领域”这件事真的很让他愉悦,现在那点负面情绪也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叽叽喳喳,神采奕奕,像是要把和教室、校园乃至上学有关的内容全部事无巨细地讲一遍。
……就是方向有点偏。
我只是没上过学,又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阿蒂尔心里想着,但没有说出口。他依然跟在那孩子身后,认真听着,一一应声。
噢!对了,那个是我的座位!
只见他忽然踮起脚,指向中间靠后的一个位置。阿蒂尔默数了下,倒数第三排。
保罗走到那处桌椅旁,伸出食指擦了一下。出乎意料地,它们表面干干净净,没有丁点儿灰尘。
我想是因为我的座位不靠窗——他尾音上扬,一手拉开椅子,眼睛亮亮。
你想不想坐一下我的位置?
答案显而易见。
这是一套非常普通的桌椅。
桌面左侧可见一小片裸露的木质组织,里面浸润了少许蓝墨水,深色的印记随着脉络延伸。其他完好地方也布着几处细细的划痕。不过这些都是旧痕,是很久以前留下的,经过书本、笔袋日夜摩擦打磨,皆变得极为浅淡。
座椅有点轻微的不稳定,若非用力摇晃,一般情况下倒感受不出来。他低头看见一只椅子腿下垫了几层旧报纸,长期压迫导致的凹痕清晰可见,心下了然。
非常普通、甚至有些老旧的桌椅,与其他千千万万张桌椅没什么区别。哪怕是曾经使用它的人,大概也会在毕业离开学校后将它遗忘。
但至少现在,它是特殊的。
人类总喜欢这样。把虚无缥缈的情感寄托到真实存在的物体上,好像这样,那些真正珍贵的东西才能落到实处。
这个。阿蒂尔指向桌面上遗留的那些伤痕。这些不是你弄的吧?
你看出来啦?没错,我刚换到这个座位的时候它就这样了。不过其他位置也半斤八两,毕竟我们学校就这样。
你保护得很好。
到底是我自己的座位嘛。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眼里依旧闪烁着小小的被夸赞的自豪。我的东西当然要自己爱惜啦,起码现在是我的。
阿蒂尔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等着对方接着说下去。
却见氛围突然安静了。
他朝保罗递向一个疑惑的眼神。只见那孩子抿起唇,似乎有些犹豫和纠结,随后双手一撑坐到了桌面上。
我好像不知道该怎样让你了解我。保罗低头皱着眉,颇有些苦恼。
哇哦。
他欣赏着对方苦恼的表情,再一次感慨自己决策的正确。
这话可不能说出来,容易被打。以及,原来这孩子前面介绍校园真的是在没话找话。
真巧,我也不知道。但他不介意再添一把火。
阿蒂尔满意地看见对方的神情更加纠结。这可真是个坏习惯,好像自从有了弟弟以后他就特别热衷于逗小孩。
也有可能是因为对方是兰波。多么有趣,如今眼前这人才是更年轻的那个。
一再的成功助长了他的信心。阿蒂尔恶从胆边生,突然伸出双手捏了捏保罗原本绷起来的脸。
嘿!!!
保罗发出不满的声音,却没有躲开,或者拍掉他的手。于是阿蒂尔又得寸进尺地在那脸蛋上揉了揉,然后赶在对方彻底炸毛之前把手收回来。
好啦,这样就可以了。
什么?保罗没听明白,有些发懵。
你想让我更了解你,以此作为交换来让你能够更了解我,对吧?毕竟我刚才就是那么说的。
阿蒂尔说了句跟绕口令一样的话,他知道对方能理解他的意思。
但你现在显然没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你不擅长像我这样剖白,这对现在的你来说有点太深刻了。可如果不这么做,你又觉得你所付出和收获的不对等。所以你才这么纠结。
我知道你想要的。当初我到底是怎么离开那里的?那远离的十五年里我具体经历了些什么?
阿蒂尔紧盯着对方的表情,然后笑起来。他知道自己说对了。
没关系,这些我都可以告诉你。
至于作为交换的那部分——
他故意停顿片刻。
——先欠着。
他轻飘飘地、无比笃定地说。
会有人替你支付的。
哇咔咔,下一章终于要交代过去的故事了。好欣慰,好难熬,因为其实我还没编好orz。
虽然有个大概的想法,但大量的细节是缺失的。读过合集前文的伙伴们应该大概能猜到内容,但合情合理地写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这一章真的写得痛并快乐着。快乐是因为哥嫂真的好好磕,写着写着把自己喂饱了;痛是因为时刻处于ooc的怀疑中,但我本来就架空背景还有年龄差(各种意义上的年龄差),要真按原著来才是大大的不合理。一边想表现出人物原有的特点,一边又想展示出因为不同经历而拥有的特性,心好累……
关于“家”这个意向,简单理解就是一个人内心最真实最隐秘的地方,里面可能什么都有。现实中的兰波可能会愿意向魏尔伦展示这个,而心灵世界的小兰波则更遵从本能,潜意识抗拒。
这几章其实展现出了一件事——
兰波想给魏尔伦最好的,但魏尔伦想要全部。
(我绝不会告诉你我在写到这一章的时候才想到这个磕点,真是写着写着又自己喂上饭了。)
(话说我前面好像没有提到过这里是心灵世界?其实这么说不完全准确,不过现在就这样也理解差不多,先不完全剧透。)
有一点可以剧透一下。这个背景下,兰波没有成为过兰堂。
最后,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魏尔伦说他18岁了,但又说时间间隔是15年。
没错,我的意思是,他很快又要19岁了。哼哼,真正从诞生开始计算时间的19岁。
爱你们!么么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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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