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再见到阿蒂尔时正躺在谷堆上吹风。
阿蒂尔径直走到他身边。我被恐吓了。
啊？
只见对方一脸严肃认真。
就在昨天，我们分别后，兰波，我见到他了。
你不是说他不在这里吗？
是我预估错误。他垂下眼眸。我以为他不在，至少现在不在。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他就忽然出现了。
好吧……保罗坐起来，担忧地看着他。阿蒂尔的情绪似乎有点糟糕。
他伤害你了？
他没想这么做，但我感觉不太好，我说不清楚。
你刚刚说你被恐吓了。保罗指出他自相矛盾的地方。
我想，我有点害怕他。
什么鬼……保罗迷茫，阿蒂尔的描述听起来实在有些混乱。算了，他朝阿蒂尔伸出手。你先上来，我们坐着慢慢说。
这座谷堆对于成年人而言并没有多高，几乎双手轻轻一撑便能翻上去。可在小孩子的眼里它是如此的高耸，金光闪闪，坐在上面就能俯视整片麦田。
让我捋捋……你害怕他？那是怎么回事？
阿蒂尔沉默了一会儿，我害怕的应该不是他本身。接着，他转而问道，你认为动物有情感吗？
这个话题有点跳跃，保罗愣了一下。
什么？
动物。比如猫、狗、羊、麻雀、鲸鱼……随便什么。
应该有吧……保罗认真思考着，别的不谈，不都说母兽会护崽嘛，如果不爱，为什么要为孩子拼尽全力？为什么会想要抚育它？只是动物的情感可能和人类不太一样。
那人造人呢？
……你是在讨论科幻小说吗？他迟疑地问，话题是不是偏了？
没有。我需要你的回答。
……我不知道。他最终这么说。我无法给你我不了解的事物的答案。
他转头看向身边，阿蒂尔的面色依旧平静，好像并没有失望。
假如你是他的朋友，你觉得他有还是没有好呢？
应该有比较好吧？那样更贴近人类不是吗？
我猜他周围的人也是这么认为的。阿蒂尔闭上眼睛，仰躺在谷堆上。在阳光明媚的天空下，他的面容仿佛浸进了湖水里，透着平淡与冰冷。他叹息道，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没关系，我告诉你。阿蒂尔轻柔地叙述道，犹如描绘远方的故事。
或许他有着人类的情感，或许没有，又或许他拥有它的同时和人类又不太一样，但那都无所谓。他所遇见的所有人都告诉他，你和我们不一样，你不是人类。然后爱他的人向他伸出手，温柔怜爱地告诉他，没关系，你已经很像人了，你就是人，我会让你成为我们。
他轻飘飘地落下结语。
他们先全盘否定他，再告诉他，你应该是什么样。
年幼的孩子感到不寒而栗。
……那他原本是什么样？他小心翼翼地问。
阿蒂尔睁开眼睛，瞥了他一眼，一种古怪、飘渺的笑容绽放在他的脸上，恍若沉浸在幻梦里的黑花。
不知道呀，他才刚刚诞生，还没来得及找到自己呢。
……你笑得好奇怪。
因为我想到了高兴的事。
保罗对此表示怀疑。阿蒂尔所讲的怎么听都是一个悲伤、窒息、绝望的故事。
接下来呢？他问。那个人之后怎么样了？
逃跑了呀，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好吧。他皱起脸，感觉胃里有蝴蝶在胡乱拍打着翅膀。他确实有这个猜测，没想到阿蒂尔直接摊牌了。
我觉得那不叫逃跑，保罗靠过来，认真地注视着他，那只是想要呼吸，想要喘口气，就像鸟儿不想被关在笼子里，无论怒吼还是哀嚎都被人漫不经心地指着说，“听啊，小鸟在唱歌”。
阿蒂尔以一种奇异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番。
……怎么了？
阿蒂尔又笑起来，这次的笑容要轻快自然许多。我就说我是对的。
搞什么？他又开始糊涂了，这人在自言自语些什么莫名其妙的。
没事。阿蒂尔看起来很高兴。你文学素养挺不错的，很会说话嘛。
别打岔。既然都已经离开了，那你干嘛还要回去？你应该不喜欢那里吧？
唔……阿蒂尔把手背依靠在额头上，像是在思考，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大概是我还在意他。
谁？
阿蒂尔无奈，还有其他人吗？
哦，兰波，昨天恐吓你那个。他原话照搬，如愿以偿地看见阿蒂尔的表情微微揪起来，仿佛啃了一口酸柠檬。他到底怎么你了？
他说了一句实话。
很糟糕的话吗？
不是，但让我产生了一些不太好的感觉。
你前面说过了。那到底是什么？
我不想和他交流。大概是这个意思。
保罗高扬起眉毛，失声道：就这？！——
见阿蒂尔面带惊愕，他意识到自己有点反应过度，略微放缓了声音，但情感依旧丰沛。
没搞错吧？假如我的理解没有问题，在之前关系里你才是受伤害的那个？现在他反过来指责你不想和他说话，你还真心实意愧疚上了——
阿蒂尔无言地看着他。
……你好活泼啊。
嘿——！！！
保罗真的要生气了，听着，我为你感到不值知道吗？你应该把过去那些破烂都抛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他们不配——
忽然，阿蒂尔抬起身揉了揉他的脑袋。原本乖顺的黑色短发被他扒拉得四处乱翘。
没那么夸张…你才了解故事的一小部分呢。阿蒂尔笑眼弯弯。真让我惊喜，原来你会这样想。
保罗的气焰突然平息下来。你又在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我故意的。阿蒂尔眼里掠过一丝狡黠，就一瞬间。不过你说得没错，我不会回去，我只是来找他的，就他一个人。
找他干什么。保罗回忆起昨天听到的话，没好气地问。他有那么好？你怎么知道他做到最好了，没准他装模作样呢。
然而阿蒂尔说，就是因为这个。
当年的事已经太久远了，久到过往的那些我都已经不在乎，但我还记得他。
他缓缓地叙述。
我记得的到底是谁？一个真心爱我的人，还是我不断美化过的幻想？我不知道，除非我再次见到他。
说不定他早就忘记你了。
不知为何，保罗忍不住让自己的语言充满刻薄。他将对方略过的部分近乎尖锐地展露出来。
不管怎样，他伤害了你。而且你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面，人类是善变的，那些你视若珍宝的东西在他眼里或许早已褪色，变成无关紧要甚至弃之如敝的。就算他当年真的如何爱你，他当初没有做好，现在又能怎么样？连提起弥补都太晚，没有资格。
这一次，阿蒂尔很久都没有回答。
风拂过摇曳的麦浪，将太阳吹落，晚霞还没来得及起舞就已入眠。星星睁开眼，陪伴着晃悠悠的月亮，万家灯火自村落醒来。
你把事情说得像烂俗三流狗血剧。
……我道歉。
阿蒂尔摇摇头。我有点难过——这句话在十五年前，我不敢说。
那时我认为我的一切都是被外界赋予的，被人为操纵的。所有思想与情感都是提前编纂好的代码，我会难过，只是因为他们想让我难过。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的情绪是真实的，甚至有时候，我真心希望自己是全然的空洞。
他静坐在一旁，默默倾听。
兰波是引领我认识这个世界的人。从幼儿般懵懂到人格健全，他参与了所有的过程。只要我还活着，他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就不可磨灭。这大概也是他最初如此重视我的原因，在生命随时可能消逝的战火里，在那个他的墓碑不会留下姓名的年代，我就是他活过的证明。
他做得很成功。阿蒂尔轻笑道。他总是这样。
保罗聆听着自己的呼吸，尽力不让自己的话语因阻塞的喉咙而变得奇怪。
但他活下来了，对吗？现在已经没有战争了。
是啊。阿蒂尔轻声说。可他已经成功了。
除非……
除非什么？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
阿蒂尔仰望着月亮。银白的光辉洒落在他剔透的瞳眸上，浅金的睫毛冻结了霜，那纯粹的灵魂被倏忽点亮，灼灼燃烧。
除非葬身火海，粉粹成尘，一切从头来过。到那时，我或许就能真正自由地飞起来。
他屏住呼吸。
不……
哈。阿蒂尔忽然凑过来，你吓到了吗？
……你最好只是在吓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憋出这一句。
放心吧，我们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
怎么不说话？
……你是想听我夸他吗？阿蒂尔表现得犹疑不定。回忆过去美好的点点滴滴？真的假的？我没想到你会喜欢听这个。
有没有人说过你这样容易被打？
一般人打不过我。
好吧，不开玩笑。看来你真的很不希望我和他见面。
好像确实是这样。因为……他思考着，努力理清想法。
忽然！一束灵光猛然穿透了他——
因为从你的言语中，我并没有看出他如何在乎你，整件事从头到尾像是你一个人的故事。如你所说，他对你很重要，但又没那么重要，因为无论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都能找到自己的出路。你想要他，但你不需要他。你是想借他飞起来！
阿蒂尔的脑袋朝一侧微偏，绸缎似的长发顺着动作倾泄而下，恍若流淌的月光。澄澈的眼眸幽幽望着他，像两轮燃烧的月亮。
你看得很透彻……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抗拒？这样不好吗？
……
他答不出来。
阿蒂尔没有纠缠这个。先前我说，我以为他不在这里，但现实是他出现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之前说，是因为你预估错误。
是呀，我猜错了。阿蒂尔晒着月亮，那升腾的火焰在晚风里渐渐朦胧。他像是在叙述，又仿佛在呢喃。
他比我想的要在乎。
……就因为这个？
噢…你表现得真的很在意，阿蒂尔靠向他，你发现了吗？每次我一提到兰波你就像竖起尖刺的刺猬，你非常非常想让我远离他。
是他该离开你。
阿蒂尔笑出了声。既不放肆，也不柔和，那是心脏带动胸腔，近乎将过往遗留的一切都震颤消弥的声音，无比深刻。
我知道……我有点被吓到了，昨天，他忽然出现在那里，我本来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日落。我还没有准备好，或许永远都不会准备好，我当时心里是绷紧的，这让接下来的事情变得很奇怪。
他说了一些早就准备好的话。我看得出来，他很早就想这么说，像是演练过很多遍，于是在见到我了一瞬间就自然流泻出来。
不要告诉我他向你告白了。
不是这个……你是不是很喜欢看爱情片？
我觉得不是我的问题，是你的形容和那些情节过于贴合了。
……他没想到我会来找他，或许他还想了别的，但都没有表现出来。他将那些都压下去，只给出了他希望我看到的。能够听到他如此肯定我，我很开心，但我想要的不是…不只是这个。
你想要什么？
阿蒂尔凝望着他。
全部。
……这很难做到。
我也只是想想。人类真是复杂又奇怪的生物，偏偏这正是最耀眼的地方。我模仿人类以自己的标准来看待对方，但下一秒他就告诉我他在标准之外。
这就是我为什么惊讶且困惑，我知道我做了什么，因此也清楚地了解他能够忽然出现的原因。
他比你想得要在意。
嗯。阿蒂尔仰躺回去，面对着天空。
但你拒绝了交流，拒绝和他见面。哪怕是你自己先找到他。
你是在指责我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也想要理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最初的动机只是源自于……直觉。我直觉这样会更好。
那现在呢？
大概是……我想更轻松一点。
我很重视他，正因如此，在面对他本人的时候我会不由自主地思考——到底要怎么说，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很多本应该出现的、我想要表达的东西就在这个过程中被压抑掉了，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兰波昨日的表现告诉我他也同样处于这种境况里。但相处不该是这般困难的事情，我们的细细思量、反复斟酌使它变得沉重。这让我感到疲惫。
我只是想要表达自我，可一旦开口，某些真实就已经被关住了。
我只是……
算了。
阿蒂尔突兀地止住话题。他用手遮住眼睛。
我有点乱了，更多的明天再说吧，明天我再来找你。反正我要表达的就是刚才的意思。
你要走了吗？保罗问。
……
可月亮快要落山了。
阿蒂尔从指缝里看他。
保罗说，再等一会儿，月亮落下，太阳升起来，就是明天了。
他看见阿蒂尔的嘴角弯起来。
对呀。
所以，明天见。
他们真的很像是在讲情话……
爱你们，么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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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