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小镇的西侧有一座废弃公园。据说,在二三十年前它还是孩子们的天堂。时过境迁,年轻人各奔东西,这处曾经充满欢笑的旧址也被离去的人一同弃置了。

午后,艳阳高照。保罗戴着边缘破损的旧草帽往西面走。炙热的阳光直射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近乎刺痛的温暖。他享受着这个自己难得能够轻装出行的天气,路过的小径尘土飞扬。

他把那被众人遗忘的地方当作了自己的秘密基地,虽然大家都知道它在那里,可没有人会去。于是现在,它变成了独属于他的乐园。

然而,就在临近公园的时候,保罗听见了一种熟悉的“吱嘎”声,非常刺耳。

那是生锈的器件相互摩擦产生的声音。他扒开延伸到路上、遮挡视线的野草,透过褪色的铁栅栏,看见里面有个人在荡秋千。

不知为何,他看不清荡秋千的人的样子,或许是因为距离太远。他眯起眼睛,勉强判断出那人大概和他差不多年纪,有着一头颜色偏浅的金色长发。

忽然,荡秋千的人转过头,他们对上了视线。但草木嬉笑着晃动,保罗还是没能看清他。很快,荡秋千的人又把头转回去,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保罗说不准这是无视,还是默许,不过都无所谓。他绕到废弃公园的正门,左侧的门栏早已经塌坏,任何人都可以直接走进去。

嘿。他走到那人旁边。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荡秋千的人没有停下。他踩在秋千的垫板上,荡得又高又远,连身影都模糊。保罗站在秋千架子的侧面仰视着荡秋千的人,可阳光如此热衷于阻挠,让他的目光只能抓住那薄雾一样的金发。

他听见荡秋千的人问:你多大了?

八岁。保罗回答。他没有计较对方答非所问这件事,能够搭上话就是良好的开端。

哦。那人说,我十八岁了。

不可能!保罗下意识不可置信道,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行为的不妥。假如对方是特殊人群呢?他可能生病了。

嗯……我是说,你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

是的。荡秋千的人平静道。不同人生长周期有很大差别,有的人一直到死都是小孩子,而有的人刚出生就成年了。

好吧。

保罗其实不是很相信,无论是书本还是周围的人都没有说过这种事,光听起来就不科学。或许对方只是在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但是,保罗一态反常地不想去质疑这个问题。大概是因为那人的语气太平淡了,像是在陈述理所应当的事实。这种情况下,争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他换了个话题,我是保罗·魏尔伦,你叫什么名字?

荡秋千的人没有立刻回答。保罗看着铁链摆动的幅度一点点变小,直到完全静止,停止荡秋千的人从秋千上跳下,走过来,面向他。

保罗终于能够看清他的全貌。那人比他略高一些,有着如书本里所描绘的、雕塑般精致的面容,皮肤像大理石一样洁白,蓝色的眼睛比天空还要清澈明亮。

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人说,你可以叫我阿蒂尔。

你好阿蒂尔,你也可以叫我保罗。保罗回过神,露出礼貌的微笑。

他继续问出他所好奇的问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我以前没见过你,你是最近才来这边的吗?或者只是我们没有遇见过?

阿蒂尔说,我不是镇子里的人,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或许我知道。

阿蒂尔·兰波。阿蒂尔念出了一个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名字。

他是你的长辈吗?你继承了他的名字?保罗猜测道。这种取名习惯亲人之间非常常见,甚至祖孙三代都叫一个名儿也不是不可能。

或许他猜对了。他看见阿蒂尔忽然笑了一下,很细微,仿佛飞鸟掠下的光影,转瞬即逝,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嗯……是的,没错。阿蒂尔这么说。

保罗感觉哪里不对,可惜没想出个所以然,于是转而在脑海里飞速搜索关于“阿蒂尔·兰波”这个名字的人或事。片刻后,他放弃了。

好吧,我不认识他。

没关系。阿蒂尔表现得善解人意。我猜他现在不在这里了。你不热吗?他忽然问道。

保罗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太阳晒出了汗,微微湿润的头发闷在草帽里,皮肤被草叶扎得有些发痒。他下意识拿手扇扇风,四处张望。是有点儿,我们去树荫下聊吧。

公园的西角伫立着一颗巨树,它的庇护使他们很好地远离了愈发增长的酷热。两个小男孩坐在拍打干净的石块上,风裹挟着泥土与河水的气息。保罗摘下他的旧草帽,抓了抓被挤压凌乱的黑色短发。他戴这个帽子是为了不让眼睛直面阳光,但缺点就是会让他的脑袋不太舒服。

这时,阿蒂尔摩擦拍打了几下手掌,只见那原本浅色的掌心正呈现出可怕的猩红色。保罗吓了一跳,猛地靠过去。

你的手怎么了?

铁锈。

阿蒂尔瘫开手向他展示,无所谓地告诉他,一些细小粉末粘上去了,暂时清理不掉。这就是为什么我要站着荡秋千。

不远处有一条河,我带你去洗掉。他突然站起来,拉起阿蒂尔的手就要往河边去。

一下没拉动,他回头,看见阿蒂尔一贯平淡的脸上似乎浮现了少许困惑。

不用……阿蒂尔低头看向他们手掌交握的地方,话语顿住,随后妥协。好吧,我们去洗一下。

保罗将视线顺着对方的目光往下,只见自己拉着他的右手因为皮肤接触也染上了锈色,竖直一条划在掌心,像一道伤口。

其实过会儿它自己就消失了。阿蒂尔叙述着他的理念。你越是在乎,就越难以摆脱。如果你忘记它,它也会忘记你。

保罗不理会对方的梦呓,那你为什么答应?

因为你在乎。他回答。

你也是。保罗反唇相讥。

阿蒂尔忽然笑起来。这一次,他的笑容格外清晰。

是呀。

阿蒂尔似乎在高兴,真心实意的。保罗不明白对方突如其来的情绪转变的原因,但他莫名觉得这应该是件好事。

离开公园往西去,他们要穿过一小片稀疏的树林,才能到达岸边。那里是镇子的边界。他们在破碎的光影里穿行,肆意生长的野草灌木最高长至腰腹,在划过衣物与皮肤的同时留下泥尘与水迹,又很快消失。

跟在身后的阿蒂尔走走停停,观察着经过的鸟雀、松鼠、昆虫,手里攥着不知名的野花,身影在阳光下变得朦胧。

阿蒂尔弹落花瓣上的露水,昨天这里下雨了吗?

或许吧,保罗回忆道,我没印象。

他把草帽撇在背后,帽子的系绳卡在衣领里,不至于勒住脖颈。被树叶筛过的光芒柔和了许多,像是被植物富含水分的呼吸给降了温。草木逐渐低矮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保罗忽然问:你要找的那个人——兰波,他是本地人吗?

他在试着闲聊。他感觉这片树林似乎有些太安静了,熟悉的人与物都如此遥远,他产生了轻微的不安。

或许吧,阿蒂尔开玩笑似的模仿他的语气,我没印象。

他停顿片刻,又回归本来的说话习惯。我不知道,他没怎么和我提及他的过去。

你们以前关系很好吗?

为什么这么说?

保罗思考了一下,回答。没什么,就是感觉。

看起来你很在意。阿蒂尔忽然凑上来,侧身看向他。你对兰波很好奇?

保罗感觉身体里升腾起一股荒诞的情绪,好似有凉风从袖口往衣服里灌,蝴蝶在后颈上扑腾。

我是想和你说话。他实话实说。

哦。阿蒂尔又笑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

保罗盯着他神情的变化,觉得这人怪割裂的。

目前相处下来,大部分时候阿蒂尔就像博物馆的雕塑一样保持着宁静的神态,无喜怒哀乐,就是全然的放松,好像那张脸上的肌肉从来没有被牵动起来过。

可如若真的产生了什么,那些情绪就会立刻自面庞上展露出来,如同被雨水打湿浸透的花瓣,剔透,明亮,让人无法忽视。等到水滴被阳光蒸干,他便又恢复原状,仿佛先前那些色彩鲜艳的东西未曾丝毫存在。

简言之,阿蒂尔的情绪表现非常……保罗努力找寻着合适的形容。

……真实。大概是这个意思。如果笑,那就是真的在高兴;保持平静,那就是真的没什么情绪。

这么一说,好像又没什么特别的,这就是正常的反应啊。为什么他会觉得阿蒂尔的表现奇怪呢?保罗不明白。

那你为什么不问关于我的事呢?阿蒂尔说。

是啊,为什么不呢?保罗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后拨。我以为你更在意找人这件事。

哈,不,我不着急。他不知道我来了。

你们分别很久了吗?

是的。

严格意义上,是我逃离了他。

……

他对你不好吗?

对当时的我来说,是的。

……

他做了什么?

当年他所认为的、所能做到的,最好的。

……

那一瞬间,某种虚无缥缈的物质填满了他的胸腔,他感到前方似乎有一个可怕的庞然大物正潜伏着,静静等待着他走入早已准备好的深渊。而他不能后退。

看。阿蒂尔望向前方。我们到了。

窄窄的河流汩汩流淌,对岸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鲜红的落日躺在地平线上,缓缓下沉。世界被晕染成透彻的红色。

手上的锈迹蜿蜒而下,细蛇一般游进小河里,消失不见。

阿蒂尔向他瘫开手掌。干净了。

确实。他低头观察着自己的掌心,苍白,纯净,光洁如新。

但他依然承受着残余的刺痛。那疼痛愈演愈烈,像一根小刺,一支锥子,一颗子弹。

一双手裹住了它。

阿蒂尔的脸上透着关心与困惑,他以双手温热的皮肤紧贴着对方那只微颤的手。

我说的哪里不对吗?你为什么这么难过?

他看起来无可奈何。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喜欢和人聊天,有时候我真的不能理解人类。

碎石般的情绪陡然变得不上不下,难过、荒诞、好笑与果然如此混杂在一起,最终化作自胸腔吐出的气体。

他将另一只手覆盖在对方的手背上面,使他们的双手交握在一起。

没有,你没做错任何事。

他听见自己饱含着温柔与笑意的叹息,尽力将碎石全盘压下。

哪怕是人类,彼此之间也未必能做到相互理解。你做得很好,非常好。看到你成长到如今这般模样,我由衷地,感到幸福。

……

我本来以为,听到这些话,我会很高兴。

什么?

阿蒂尔没有笑,他直直地盯着他,目光几乎将他穿透,仿佛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困惑。

我本来以为会是这样,但出现的东西比我想要的更复杂,事情好像没有变得更好。

他看见他的眉毛缓缓皱起来,我没想到你醒得这么快……我也不清楚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过,有一点我想你说的是对的。

他收紧了手。

……哪一点?

我是对的。

……

他几乎要被气笑了。

他咬牙切齿地说,对,你没错,是我错了。你压根儿一点都没变,变的人是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好吧,我撒谎了,我确实很高兴,只是它和其他情绪混在一起,这让我有些苦恼。以及,我想我应当是有所成长的,不然我不会来见你。

他本来都要平复心情了,后面的话又让他眼前一黑,哭笑不得夹杂着余怒未消。

是吗?

阿蒂尔垂下眼眸。你不相信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哼。

嘶……他忍气吞声,你接着说。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不擅长和人相处,事实上我也不需要这个,但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如果真的见面,我可能反而说不出来,或者无法表达清楚所有。

所以你在这里。

毕竟当着本人的面不好讲坏话。

他感觉太阳穴的血管跳动了一下。深呼吸。

……你确实成长了,以前你没这么会开玩笑。

因为我在紧张。阿蒂尔笑起来。不要让我处于冷硬的氛围里,我不想对话变得太难过。

……

你看,就是这样。

阿蒂尔望着太阳。鲜艳的血色映在他蓝色的虹膜上,融化成诡谲的色彩。

我想今天就到这里了。明天我还来见你。

……

你不做些什么吗?

他失笑,你希望我做什么?

嗯……拥抱,我想。

他照做了。上前一步,轻轻拥住他。就在即将松开的时候,兰波在他耳边轻声说。

你其实不想听我说话,对不对?

……

明天见。

打下最后一段话的时候我的手都在颤抖……兰波你简直跟个鬼一样啊啊啊啊本来没这句话的,我仿佛被抢笔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及,除了开玩笑,魏尔伦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但兰波不一定。

希望你们喜欢!么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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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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