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

起初,我并没有意识到问题,躯体遗留的伤口和心底的空洞麻痹了我的感官。

在确定了任务失败,以及你的死亡以后,我回到法国。在经受治疗的时期,医师告诉我:伤口的恢复情况非常好,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这个消息并没有被我放在心上。日后回想起来,那时的我简直就是将其抛至九霄云外,好似从来没有听到过一般。这很不同寻常。

身体恢复后我即刻再次投身于新的任务当中,摒弃情感,摒弃一切可能影响任务完成的因素。在那段时期我做得比曾经任何时候都要完美,如有神助。

说到这里,兰波忽然笑了一下。

不少人甚至还因为这个关心过我,担忧我的心理状态,怀疑我是否过于拼命。而当时我的回答是——

我感觉好极了,前所未有的好。

我的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有阳光时刻眷顾着;我的心如自由的飞鸟,不畏苦痛,始终追随着和平与希望的曙光。

除了你,保罗。你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月光下静谧的海。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轻轻松松地跨越了那道障碍,跨越了你的死,好像你只是一支路边普普通通凋零的玫瑰,但我又从未忘记过你,你一直安睡在那里。

我沐浴着黎明,心想,或许是我确实缺失了什么吧,你的离去,将我属于你的那一部分也一并带走了,故连悲伤的余地也没有留下。

悠远的声音轻叙着远方的故事,像玻璃窗表面凝结的雾汽,朦胧描绘着过往。

直到战争结束,世界重新缓慢回归安定。一天夜里,我独自漫步在街头,接住了一片雪。

我竟然……

一点也不觉得冷。

……

为什么?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这怎么可能呢?如此寒冷的冬日,连正常人都忍不住裹紧衣物的天气,我竟然丝毫未觉得难耐。

过往忽视的所有异常在那天夜晚纷至沓来。我回忆起永远能够完美恢复的新伤,逐渐消失的旧疾,不再出现的失眠,始终充沛的精力;负面情绪依然存在,却未有再困扰过我;冷热感受依旧如初,却不再让我为此瑟缩。

我猛然发现,现在的我拥有了无比健康的身心,战时的赫赫功绩将我推至顶峰,我的人生将一路光明。

我僵立在街头,直到街上空无一人,直到晨曦再度降临。

我注视着冉冉升起太阳,拼命思索。

……为什么?

太阳变成了血红的眼睛,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攥住了我的灵魂。我开始疯狂调查当年的事——为什么彩画集无法读取你的尸骨?消失的荒霸吐去了哪里?为什么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对真正出现的问题视而不见?

……

然而,我什么都没有找到。

现实的一切都告诉我没有异常。那具沉眠的遗体就是你;荒霸吐被那场爆炸彻底销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身体状况的好转是异能日渐成长和良好生活习惯一同推动的自然现象……

一切都没有异常。

除了每夜伴随我入梦,令我安宁的心跳。

我本应该失落,或者释然,认为一切只是我突如其来的多思多虑。毕竟事实就像每日轮转的太阳矗立在我面前,还有什么可做的呢?

我本应如此。

可就在注视着太阳落下的那一瞬,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骤然疯长——

你并没有死!

没错,一定是这样!你以未知的手段布下弥天大谎,骗过了所有人,骗过了我!

你留下虚假的铁证,带着那个孩子离开,明面上死亡的身份排除了你拥抱自由的最大阻碍。现在你得以奔赴你想要的生活,将过往一切弃置于此。

而我的安宁,是你给予我的,最完美的告别礼。

……

这是无所依凭,毫无道理的。一如过失杀人的凶手在无尽恐慌与疯狂中编织的欺骗自我的“真相”。

但不知为何,我始终无法拔除这个念头。

它如雨林茂密的植物,一旦入夜,吸饱思绪的雨水,便窸窸窣窣飞速舒展,生生不息。

……

我想,大概是我太累了吧。

故事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所有人都获得了幸福,就这样。

无论真假。

……

真的吗?

黑暗里仅仅回荡着他一人的声音。

他颤抖着,调整着呼吸。

吐露出接下来的语句。

……然而你回来了。

你还记得吧,在见到你的那一刻,那条河边,残阳如血。我当时脑海中只盘旋着一个念头——

你不该回来的。

他像一座骤然崩塌的塔楼,腐朽的砖石与支柱坠落在地面,激起尘埃四溅。塔顶的金钟发出刺耳的轰鸣,那是它彻底落幕前遗留的最后一声哀嚎。

你说你有很多话想对我说,说你还在意,说你想要再次见到我……有什么意义呢?这根本不重要!你已经成功逃离了!你做到了,没人能够再打扰你,没人能够再伤害你,为什么要回来自讨苦吃?

我希望你离开,从再见到你的那刻起就始终这般坚定地认为!我们早就一刀两断不再需要彼此了!

……我本来这样认为。

声音戛然而止。

他忽然闭上眼,沉默良久,像是不愿再注视某种事实。

但他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那飘渺的,支离破碎的声音轻颤道。

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你当初留给我的是什么。

……

啪嚓。

一株金色的火花忽然自兰波心口跳跃而出,悬浮在漆黑的浊流之中,如此耀眼。它与孩子空洞的胸腔里摇曳的火焰一模一样,恍若双生。

兰波干涸的眼眸注视着那团火,半是了然,半是空茫。

你给了我一半心脏。

……你怎么敢这么做?

……

魏尔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望着他,宛若一尊寂然不动的石像,一具毫无生气的遗骨。

一如既往。

或许是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兰波未有深究,只是惨淡地笑了一下。

算了。他垂眸看了一眼那晨曦般温柔、明亮的火焰。

你把它收回去吧。

……

你曾告诉我,为了完成任务,一定要摒弃情感。

轻缓的声音似一滴雨珠落入深井,平静的水面泛起清粼粼的涟漪。

魏尔伦对上他的视线。

兰波,你的任务是什么?

那些破碎的东西消失了。黑发的孩子忽然收起一切表情,仿佛先前所呈现悲伤、迷茫与脆弱都未曾存在过。

他依然保持着幼年的模样,而那数十年时光所塑造的深刻的灵魂缓慢自那具身躯渗透出来。

他轻轻眨了下眼睛,露出一个温和而包容的笑。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你成长了许多。

兰波以熟悉的、波澜不惊的口吻予以他教诲,像是在照看一个不懂事的学生。

我也曾教导过你,要自己去找到答案。

他捧起那浮在空中的火花,柔声问道。

不拿走吗?

你应该明白,机会向来是转瞬即逝的。你不能祈盼他人的仁慈。

魏尔伦长久地保持了缄默。

而兰波耐心等待着,就像过去那样。习以为常,不以为意。

……

一切都是混沌的。

在维维尔漆黑的腹腔中,时间与空间的洪流滚滚暗涌。若无锚点,大抵会很快迷失,不知自己身处何时何地。

金色的火花轻快地跳跃着,是这个孤独、窒息的世界里唯一的亮色。

……

他缓缓抬起手,伸向火焰。

……

轻柔地、不容置疑地,将它压回对方身体里。

就这样吧。

他复述着兰波先前说过的话。

然后告别。

明天我再来找你。

……

明天见。

兰波包容地笑着。

……

……

……

……

……

……

魏尔伦再睁开眼时,是在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房间。

陌生是因为时间久远,熟悉则是由于他曾在这里居住过。

他从床上起身,走到镜前。镜中的少年穿着浅色的家居服,容颜已然长开,身形还带着快速抽条后导致的轻微单薄。

这是他十五岁的模样。

……哪个十五岁?

有点冷的笑话。答案其实已经显然易见——这里是他在和兰波成为搭档后不久时在巴黎的住所。

魏尔伦环视着房间。

大抵是离开了太久,关于这个房间的记忆也日渐朦胧。他只能回忆起大体的陈设,很多细节是无法分辨的。但他冥冥之中能够感觉到,此处的每一件物品应当都与当年相同。

除了门窗。

他把目光放在窗户上。

窗外是白茫茫一片,看不到任何景色。而窗户是完全封死的,原本该有的把手不翼而飞。转头看向房间里唯一的门,它也同样变成了完全光滑的门板,没有留下用来开启它的结构。

魏尔伦舒展了一下五指,陷入沉思。

他感受不到维维尔了。

现在的他就像一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

“……”

他垂眸在原地枯等了一会儿,随后抬脚走向门边。

“咚咚。”

他以指节轻叩两下门扉,平静道。

“兰波,开门。”

……

无事发生。

魏尔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又以同样的节奏轻轻敲了两下,对着空无一人的环境道:“我知道你在看。”

语毕,他静默地伫立在门前,再没有动作。

……

良久之后,门扉缓缓向外展开。

门外不是记忆中熟悉的走道,而是漆黑、扭曲的长廊。纷繁复杂的色彩暗涌于墙壁污浊之中,无光的乱线在空间里肆意生长、垂挂。

魏尔伦收回视线,试探着触碰了一下丝线。黯淡的细丝立刻如发现猎物的捕食者绞上他的指尖。

他没有试图挣脱,就任由手指被束缚勾悬着。

“你在尽头吗?”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幽的黑暗里,远方没有光亮,无法知晓长廊通向何方。

魏尔伦反手绕了一圈,握住那束丝线。

他说:“我不想走太久。”

世界落下一缕叹息。

扭曲的空间开始旋转,杂乱无章的物质消弥了,光重新回到世界。

门外变回了熟悉的走道,侧身几步便可看见客厅。

十五岁的兰波倚在沙发上。乍眼望去,他仿佛与此方空间融为一体,一如隐没在雨幕里的树木。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余。

“过来坐。”

魏尔伦坐到他身边。

兰波自然地抚上他的发尾,细细端详片刻,忽然道:“我帮你把头发编起来吧。”

魏尔伦顺从地偏过头。

这个时期魏尔伦的头发才堪堪长到及肩,他并不是一开始就是长发。是兰波认为他应当很适合这个,才养成了留长的习惯。他的穿衣风格,以及其他日常习惯也是。

兰波娴熟地撩起他侧面的碎发,轻盈光滑的发辫从他手中流淌而出。他像随口闲聊一般,和风细雨。

“从三天前开始,每当我入梦,便会以八岁的自己的形象与你见面。而等醒来之后又会将梦中之事全然遗忘,直至下一次入梦,才会记起先前在这里所经历的一切。”

“我借着幼时的眼睛来看你,心想,你是怎么做到的呢?”

聆听者安静地坐着,对方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插,触感似游走的细蛇。

“我本猜测是你委托了相关能力的异能者,或者干脆就是你获得了新的能力。就在昨日,我终于看到了答案。”

发辫尾端被束好,安分地躺在魏尔伦的耳后。

“是因为你留给我的半颗心。”

“它在我的身体里跳动,带给我温暖与安宁。随着时间的流逝,它渐渐融入,与我的灵魂同频。”

“你正是利用这一点构建了梦境。”

“以我的记忆为背景,以你的意志为主导……”

他忽然扣住魏尔伦的下颌,将那张脸掰过来,满意地看着那展露出的精致五官,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那你应该也明白,这是属于我的梦境。在此基础上,拥有一半火焰的我,还有着和你等同的权柄。”

“你不该回来的。”

他叹息着,轻飘飘地落下结语。

“现在,没有我的许可,你再也无法于现实中醒来。”

养过猫的都知道,家里一定要关好门窗。

(????`)

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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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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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呓
连载中Flood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