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葬[番外]

保罗·魏尔伦人生中参加的第一场葬礼,主角是小露娜。

小露娜是一只猫,奶牛花,油光水滑,年纪比保罗还大。

母亲说,记得保罗小时候最喜欢抱着露娜在金灿灿的阳光下困觉。一个婴儿和一只猫,团在一起,软乎乎的,像同窝出生的宝贝。

露娜是姐姐,但露娜会把自己当妈妈。爪子收进鞘里抱着襁褓,带倒刺的舌头舔梳软乎乎的胎发。

当然,猫妈妈有时也会以疑惑的神情打量这个连翻身都困难小生命,抬起头嗲声嗲气地朝艾丽莎唤两声。

人,你的崽怎么这么久还不长大?

保罗的母亲艾丽莎是露娜的妈妈。

艾丽莎在农场的角落捡到她,带回家。瘦小的猫崽像灰扑扑的老鼠,见什么都害怕。怕黑,怕饿,怕风把旧窗户吹得吱哇乱叫。

小猫不知道该如何做,只好凭着本能拉开腔,嗓音尖尖,让年轻的艾丽莎睡不了好觉。

唉,没办法。艾丽莎心想。谁让是我主动把你带回家。

艾丽莎把猫崽揣进怀里,半夜的月亮亮堂堂。她拿热乎乎的掌心捂着小家伙,视线半梦半醒地飘过透过窗。

艾丽莎说,以后你就叫露娜。

露娜比保罗大七岁。自保罗记事起,她就是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猫。大猫游走在金色年华,或是穿梭于尚且青涩的麦田,高高跃起扑抓翩飞的蝴蝶;或是窜上纤细的树梢,再如降落伞般轻盈落下。

露娜是整个镇子上最厉害的猫,年幼的保罗如此坚信。因为这个,小保罗曾和皮埃尔吵过一架。

“米诺才是最厉害的猫,”皮埃尔伸展手臂,画了个大大的圆,“他能抓一百只老鼠!”

“是吗?但是昨天露娜只是吼了他一下,”保罗朝皮埃尔扮鬼脸,“哇!”

“米诺就被吓跑啦!”

窗台边趴着晒太阳的两只猫抖了抖耳朵,懒洋洋地打起哈欠。露娜碧青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宝石一样亮亮。

吵架的内容保罗大概就记得这些。那时候他们太小,幼稚到惨不忍睹,光是话都说得乱七八糟,能记住的事也没多少。

小孩子能记住的事实在太少啦。

保罗攥着刺挠挠的花枝,手心在炎炎夏日里渗出湿漉漉的汗。白杨树在风中哗啦作响,透下来的光斑明晃晃地照着眼。

所以好像只是再一眨眼,露娜就在小土堆里睡着了。

“去吧,”母亲拉着他,面容浸在如蜜般浓稠的阳光里,模糊不清,“把花送给小露娜。”

保罗从来不觉得露娜小,只有艾丽莎一直觉得露娜是小猫。

那时候保罗六岁,露娜十三岁。小小的保罗不明白死是什么,只觉得十三岁离自己好遥远。

母亲说,露娜是老掉了。

好奇怪。

明明过了这么久我还是小孩,露娜不比我大多少,怎么就老了呢?

我到十三岁的时候也会老掉吗?

“笨,”皮埃尔笑他,“我们可以活很久的啦。”

皮埃尔蹲在小土堆旁边,把四处收集来的野花一支支递给玛德莱娜。这位三人里最年长的小女孩有一双巧手,再平凡微末的花草来到她的手中也会获得闪耀。

她一边编织,一边碎碎念似的教他们认那些乡野常见的可爱植株,“红三叶草、矢车菊、蓟草、野胡萝卜花……”

“大功告成!”玛德莱娜展开连成串的花环,笑容与环上镶嵌的花朵一同绽放,“露娜会喜欢吗?”

风呼啦啦吹着,把花吹脱了细碎的几瓣儿,轻飘飘地飞到天上。

……

皮埃尔和玛德莱娜是兄妹。他们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叫米歇尔。

他们都有浅浅的茶色头发,亮亮的褐色眼睛,脸上布着零星的小雀斑。

米歇尔年长他们七八岁,是大孩子,幽默风趣,能说会道。他热衷于做弟弟妹妹的榜样,或者说,崇拜的对象。

“多看书,自然就知道了。”米歇尔双手枕着后脑,仰头大步倒着走在窄窄的田坎上,致力于把锃亮的皮鞋踩出嗒嗒响。

这是米歇尔的口头禅,每当他向比自己小的孩子解释完某种他们暂时不理解或者不知道的事情后,总喜欢接上这么一句。

很久以后保罗才意识到那是一种微妙的炫耀,以及,米歇尔说的话其实不完全是对的。

不过,在平衡力方面,米歇尔应该是实打实的天赋异禀。

因为其他孩子在试图模仿他时都会摔倒。

这时米歇尔就会毫不留情地哈哈大笑,然后在弟弟妹妹真要摔下去之前把他们拉住,提起来、摆正、放到安全的地方。

“等你们再长大点吧。”

洋洋得意的神情从他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渗出,就一点点,像马驹在原野肆意奔跑时展露出的骄傲。

……

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从记忆里消失了?

保罗踩着课桌底下的横梁,倾斜了椅子,摇摇晃晃地维持着平衡。铅笔在他指尖无意识地打转,一不留神便脱了手。

生长期的少年人就像抽条的树苗,曾经裹在外面的那层皮囊根不上长大的速度,因此崩开细细的纹。跟不上步伐的过往印记随着新陈代谢从纹里飘散出去,只留下一串目录。

保罗在单薄的目录中猜测答案。

是因为自己渐渐长大,开始不耐于那些习以为常的狭小天地?还是因为在中学认识更多新的师长友人,从而忽视了旧故?

是,也不是。

他找到最直接的那一页,回过神捡起在地上小憩半刻的铅笔,正了桌椅。

那张薄薄的信纸静静平铺在干净的桌面上,像是永远镶嵌在那里。

米歇尔去参了军。

不算什么意料之外的事,米歇尔就是这样的人。保罗曾不止一次从自己的朋友、米歇尔的弟弟口中听到带着羡慕和轻微酸气的言语:米歇尔是他们家里的长子,也是最让家人骄傲的孩子。

自信、开朗、有责任心以及与之相匹的能力,就算有点爱炫耀也让人没法真心讨厌。

所以直到米歇尔离开那年,皮埃尔流露出的情感也只有别扭的憧憬、碎片化的不舍和连本人都没察觉到的自豪。

玛德莱娜后来却说:“不知道为什么,听见火车的‘呜呜’声,我突然特别想哭。”

她记得米歇尔提着行李,和爸爸妈妈、和她、和皮埃尔交换着拥抱与叮嘱,就像周围千千万万的众生模板,上演着同一个名为告别的话剧。

火车烟囱呼出的烟尘淹没了玻璃窗边的笑脸,淹没了站台上一丛丛挥舞的手,淹没了来自人山人海的呼喊声。踏入包厢的长兄像一滴融入大海的水珠,在这个世界上不再是特别的。

从此,米歇尔的存在就寄托于一张张薄薄的信纸。没有固定到来的时间,没有固定的长短。

保罗自然不会了解别人的家书。只记得曾经某次做客时恰巧遇到来信,瞥见了眼上面的字迹。

那也是他唯一一次看见米歇尔的字。

歪歪扭扭的,有点丑。不知是写下他的主人手上生了冻疮,还是本就一贯如此。

当时保罗想,难怪小时候米歇尔一直不肯写给他们看。

他倚着椅子凝视母亲寄来的薄薄信纸,里面叙述着细碎家常,永不止息的关怀缓缓流淌。

米歇尔的死讯穿插在这些语句里,像落在草丛的枯枝,轻飘飘的,竟然连突兀都称不上。

……

保罗·魏尔伦参加的第三场葬礼,主角是他自己。

监狱是地面攀升的寒气,是无机质的石块,是月光照不进的谷底。

无处不在的冷意侵蚀着他,渗透皮肉骨骼,钻进内脏。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蜷缩起来,也没有发抖。

他只是静静地盯着地板上的裂隙,心想,皮埃尔说的不对。

保罗·魏尔伦确实活过了十三岁,但也仅仅只是活过了十三岁。

“小孩子就爱胡思乱想。”开锁的人嘟囔着,听不出是蔑视还是抱怨。

“出来吧。”

于是通灵者走了出去。

……

十四岁的通灵者认为,死亡是一句轻盈的故事。

他快步从走道掠过,奔向任务目标。无名之人的尸体静静沉睡在地板上,无论是他的敌人、或者朋友都无暇去顾忌。

……

“不要读取情报以外的记忆。”

花茎自手腕血管延伸,舒展身姿,最终于顶端吐蕊。纯白的花瓣在火光中窸窸窣窣落了满地。

壁炉的火焰如融化的树脂在柴火上摇曳流淌。膨胀,再膨胀,几乎要挤出人为规划的空腔。

通灵者看着花瓣经受暖色的烘烤,迅速干枯,萎缩,灰飞烟灭。

但他还是觉得冷。

“那就再坐近些,”他听见老师发出浅浅的叹息,“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喜欢逞强吗?”

通灵者指尖的摩挲一顿。他扬起嘴角,试着用轻快的语气试着开点玩笑,“也就老师还会把我当孩子。”

木柴噗噗地吐着火星子,到底还是没有溅到外面去。

“战争不会在意年龄,也不会改变事实。”

波德莱尔的目光被阻隔在镜片之下,炉火金色的余晖镀于中央,恍若一幕无法被揭开的纱。

“你还很年轻,走在前面的本该是我们。”

通灵者取掉手腕上残存的枝叶,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下一瞬间便愈合。

就像褪去某块无关紧要的疤。

“人类的精神是有极限的,”老师说,“至少现在,不要试图去承受别人的记忆。”

……

彩画集。

深夜,小小的立方体悬浮在空中,像一只只灯笼,在黑暗里散发着微光。

透明,坚韧的。

强大的。

亵渎死者的。

……

父亲雕刻的木质小火车只能滑出很短的一段距离,碰上一点轻微的坎坷便会翻倒。

邻居家的小狗总喜欢在门口的木桩磨蹭皮毛,连带着啃秃了上面缠绕的铁线莲。

雅克是个异想天开的混蛋。整天神神叨叨,梦想着飞去天上,抓住星星和月亮。为此闹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笑话,惹出一堆麻烦。

第一次开枪时我吐了。手抖的厉害。我不知道我杀的人是谁,也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但我记得血液从他脖子涌出来时的样子,像突然打开的水泵,水花比中央公园的喷泉还要高。

人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

通灵者阖上眼。

他在心里复述着老师的告诫:不要试图去承受别人的记忆。

那不过是一具尸体而已。

……

“生命是有意义的吗?”

十五岁的保罗·魏尔伦说:“但在抹杀他们的时候,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这是个疑问句,可说出这话的人面部却没有呈现出疑惑。他像个对事物缺乏概念的孩子,单纯地表达自己的所思所想。

阿蒂尔·兰波不确定自己能否给出正确的,或者说,适合对方的答案。

“是的。”

最终,兰波这样道。

“所以,为了守护一部分人存在的意义,我们需要抹杀另一部分人。”

理所应当,对方无法理解他的解释。

“真奇怪。”那存在无所谓地评价。

对此,兰波只是笑笑。魏尔伦拿脚尖踢了踢他的板凳腿,眉头轻微皱起来。那是个略带不满的表情,只是不知道针对的什么。

“具体有什么意义呢?”魏尔伦接着问,“是因为这些意义,人类才畏惧死亡吗?”

“……”

至于后来是怎么回答的,兰波已经记不清了。想想无非是“人类活着时有很多珍视的事物,如果死掉一切都会消失,而还活着的存在也会为此悲伤……”之类大家早就清楚的陈词滥调。

他也不记得魏尔伦是否还有抛出其他问题。唯有一句,朦胧沉浮在回忆里。

“如果我死了,你也会难过吗?”

……

会的。

尸体维持着被存入的那一刻的状态,尚留有余温。冷调的灯光打在沉眠者的皮肤上,将其渲染成一尊了无生气的雕塑。

潜艇的自动驾驶系统正兢兢业业运转着。白噪音盘旋在耳边,将纷乱的思绪从脑海里挤压出去。

他将手虚虚悬在上方。

其实,彩画集的发动只要一瞬间就足够。

完全没有必要等到现在。

但他还是想以更慎重的姿态进行这次读取。哪怕心里清楚,这样的行为与曾经自己所进行的无数次读取在本质上不存在丝毫区别。

他在心里轻声道。

抱歉。

我想要……

……“保罗·魏尔伦”活下去。

……

波德莱尔关上了门,将一切隔绝在室外。

壁炉的火焰熊熊燃烧。

兰波摘下手套,看见自己的手在火光中苍白如瓷。被子弹洞穿的掌根已经过简单处理,被绷带紧紧覆盖,遮掩了伤口。

却遮不住内部产生的细密刺痛,似蚂蚁啃噬血肉。

他说,“老师,帮帮我。”

淡金色的亚空间方块严丝合缝地罩着那安然入眠的存在,死死抓住它身上欲图流淌的时间。

而波德莱尔看见了一具空壳。

不剩记忆,不剩情感,不剩灵魂存在的痕迹。

全然的空洞。

仿佛留在那里的不是某个生命留下的遗骸,而是人工仿制的傀偶,神智的光辉未曾降临在此处。

那是座不会使奇迹为它垂眸的死物,没有可供精神之花生长的土壤。

“……你确定,他是魏尔伦吗?”

兰波说,“我希望不是。”

……

然而现实昭然立于此处,未动分毫。

一切与精神、灵魂有关的异能都无法在那具死去的躯体上起到任何作用。是因为灵魂随着□□的止息而消散了吗?还是……他其实从未存在过?

无人能够知晓。

波德莱尔曾经说过,他能够对尸体使用恶之花。只是效果往往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减淡,直至于无。

如同脱离了水源的植物,会一点点干枯,最后支离破碎。

或许兰波还是耽搁太久,亚空间终究无法真正触及灵魂的维度。

或许牧神当初创造的确实只是一具空壳,所谓的人格,仅仅是人为提前编纂好的结果。所以躯壳一旦破损,人格也随之灰飞烟灭。

无人能够知晓。

恍惚间,兰波好似看见一张轻飘飘的信纸落在眼前,上面叙写着“保罗·魏尔伦”的一生。

他不知道那究竟指的是谁。

……

所有的人类,所有的人生,也只不过是包含大脑与□□在内的物质世界的装饰……

只是美丽的装饰。

而已。

……

“生命具体有什么意义呢?”

蝴蝶轻飘飘地落在他额前,薄透如纸的翅翼呼吸似的扇动。

他眨了眨眼,那小生灵便消失了。

细细想来,似乎只有小露娜是老掉的。

无数野花编织成的环躺在小小的土堆上,结构松散,风却吹不走它,顽强地将里面不再醒来的微末存在围绕。

回忆到这里差不多就可以结束了。真是越往后推,越是混乱。就像一本心血来潮创作的漫画,最开始还会细细勾勒,仔细上色,连载到最后却只剩下寥寥几笔黑白草稿,能够简明扼要地表达出剧情便无心再去管顾。

或许就连那唯一值得入眼的剧情,仔细一看也不过是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团烂泥。

阿蒂尔·兰波仰起头,乡野的气流在他发间穿插,浮动的发丝恍若颤动的白杨。

太阳苟延残喘地爬上山坡,榨尽血液,将众生从黑夜里拉起。

他望着亡灵在青蓝的晨雾里跳舞,手拉着手,掀起一浪又一浪飘渺的裙摆。静默的欢歌中,曦光普照。摆渡人撑着小船,牵引它们氤氲蒸腾,飞往天上。

而他依旧双脚扎根于土壤,睁眼看着千万人自身旁拂过,剥下一层层自我,挥手而去。

……

曾经光裸的土堆早已绿茵遍布,细腻的苔藓像猫儿毛茸茸的脑袋。

白杨树依旧哗啦作响。

他撑了下草坡,站起来,拍掉手掌间的浮尘。草茎的汁液浸在甲缝里,他没有管。

兰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出一切的起点,走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于是猩红的太阳融化在他的瞳孔里,新的一天醒来了。

早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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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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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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