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大坎。
我们那时候,中考比高考还残酷。一个班五十多个人,能考上高中的也就十来个。大部分人,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
我必须考上。
这是我从小学就立下的志愿。王校长说我能考上大学,我就一定要考上。我爸妈为了我读书,付出了那么多,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初三那年,我拼了命地学。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除了吃饭睡觉,所有的时间都在学习。我把课本翻得稀烂,习题册做了一本又一本。眼睛近视了,配了一副眼镜,三百多度。
那时候我在镇上的初中住校。八个人一间宿舍,上下铺。宿舍里没有桌子,我就坐在床上,就着走廊的灯光看书。
冬天的时候特别冷。宿舍里没有暖气,每个人都盖两床被子。我晚上看书的时候,脚冻得发麻,就起来蹦两下,暖和了再接着看。
我妈每周来看我一次。
她骑着自行车,从家里带一大罐咸菜,还有几个馒头。她还会给我带煮鸡蛋,用毛巾包着,到学校的时候还是热的。她站在宿舍门口,看着我吃完,就骑着车回去了。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我有多累。
因为我知道,她比我更累。她在家里种地,供我上学,比我辛苦多了。我这点苦,算什么呢。
中考前一个月,我瘦了十斤。
脸都尖了,眼窝深陷。我妈来看我的时候,心疼得掉眼泪,说晚啊,别把身体熬坏了。我笑着说,妈没事,我这是减肥呢。
其实我心里也怕。
我怕考不上。我怕我对不起我爸妈的付出。我怕我像我哥一样,初中就不念了,出去打工。我怕我这辈子就被困在这个村子里了。
中考那两天,我爸特意从镇上回来陪我。
他骑着自行车,带我去考场。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就是蹬着车,慢慢地骑。到了考场门口,他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煮鸡蛋,塞给我。他说,晚,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我接过那个鸡蛋,还带着他的体温。
我走进考场的时候,手是抖的。但坐下来,拿到卷子,我就平静了。那些题我都做过,那些知识点我都背过。我一笔一划地写,写得特别认真。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我看见我爸站在门口,还是那件蓝布褂子。他看见我出来,就笑了。他说,走吧,回家。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后架上,抱着我爸的腰。风吹在脸上,特别舒服。我知道,我考完了。不管结果怎么样,我尽力了。
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在地里帮我妈摘苹果。
小丽骑着自行车跑来,老远就喊,林晚!林晚!你考上了!你考上县一中了!
我手里的苹果掉在了地上。
我考上了。
我考上县一中了。
那是我们县最好的高中。每年能考上几十个一本。我知道,只要我进了那个门,我的一只脚就已经踏进大学了。
我妈站在树底下,愣了半天。然后我看见她转过身,用袖子擦眼睛。
我爸那天晚上,喝了点酒。他不怎么喝酒的,但那天晚上他喝了。他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苹果树,自言自语。他说,俺闺女有出息了。俺闺女考上县一中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成功。
不是作文比赛拿三等奖那种小打小闹。是真的,靠我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县一中。是真的,我离我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花花要是在就好了。
我想。它要是在,肯定会摇着尾巴跑过来,围着我转圈圈,铃铛叮铃叮铃地响。它肯定也知道,我考好了。
可是花花不在了。
它在我上初二那年,走了。走了快两年了。
但我总觉得,它还在。它就在那棵苹果树下,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考上县一中,看着我考上大学,看着我去了上海。
它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