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时候,村子里到处都是蝉鸣。
从早到晚,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我小时候觉得吵,特别是午睡的时候,它们在窗外的树上叫得震天响,我怎么都睡不着。
我妈说,蝉叫得越响,天越热。
我那时候不信。后来长大了才知道,蝉确实是天越热叫得越欢。它们在地下埋好几年,就为了夏天出来活那么几十天。所以它们拼了命地叫,好像要把几年没说的话,都在这几十天里说完。
我听了这个故事,突然就不觉得吵了。
甚至有点心疼。
你说它们多不容易啊。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待那么久,好不容易爬出来,蜕壳,长翅膀,飞上树,然后就开始叫。叫啊叫啊,直到秋天来了,就死了。
它们的一生,就是为了夏天那几十天的歌唱。
我有时候坐在苹果树下,抬头找蝉。它们藏在树叶深处,你看不见它们,但听得见它们。它们在那里,拼了命地唱,好像全世界都该听见。
我觉得我跟蝉有点像。
前十八年,我在村里的"地下"待着,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注意到我。然后高考完了,我"爬"出了地面,上了大学,开始了我的"歌唱"。我拼命地聊天,拼命地认识人,拼命地表达自己。
就像蝉一样。
因为前十八年憋得太久了。因为我前十八年的人生,都是单机游戏。没有人跟我说话,没有人听我说话。我所有的表达欲,所有的倾诉欲,都在大学第一年,喷薄而出。
我在新生群里疯狂聊天。一天就学会了九键打字,一天就学会了二十六键。我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跟谁都能聊,聊什么都行。
我后来常常想,那时候的我,是不是太用力了?
是不是因为压抑太久了,所以一有机会释放,就收不住了?
就像蝉一样。在地下待了好几年,出来之后就拼了命地叫。不管别人觉得吵不吵,不管有没有人听,它就是要叫。
因为它知道,它能叫的时间不多了。
我的蝉鸣期,大概就是大学那四年吧。
毕业之后,我慢慢地就安静下来了。不是不想说了,是不知道跟谁说了。那些能聊的人,慢慢都走散了。那些想说的话,慢慢都咽回去了。
现在的我,安安静静的。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很少说话,很少社交。同事们说我高冷,说我不好接近。
其实我不是高冷。我只是,叫累了。
蝉叫几十天就死了。我叫了四年,也差不多了。
但每年夏天,听见蝉鸣的时候,我还是会停下来,听一会儿。
那声音里有我整个青春。有我大一的时候,在新生群里疯狂打字的样子。有我第一次见到沈亦锋的时候,心跳加速的感觉。有我和他一起在食堂吃饭,他说话我在旁边听的那些下午。
蝉鸣还在继续。
只是当年那个听蝉的人,已经不在树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