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的土路,一下雨就没法走。
泥巴又黏又滑,一脚踩下去,鞋子就陷进去了。拔出来的时候,鞋还留在泥里,袜子上沾满了黄泥。我小时候最怕下雨天上学。
每次下大雨,我妈就给我找一双旧胶鞋。那是我哥穿过的,大了两号,里面要塞两层布才能穿得住。我背着书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土路上,走到学校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但雨后的土路,也有好看的时候。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土路变成了深褐色,被雨水泡得发亮。路边的野草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的,像珍珠。苹果树上的叶子被洗得绿油油的,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和小丽最喜欢雨后去地里玩。
我们踩水玩,啪嗒啪嗒的,泥水溅到裤腿上也不怕。我们找蜗牛,雨后的蜗牛特别多,慢慢地爬在草叶上,触角晃来晃去。我们把它们捡起来,放在树叶上,看它们爬。
花花最喜欢下雨天了。
它在泥地里打滚,浑身弄得脏兮兮的。我喊它回来,它就摇着尾巴往我身上扑,把泥印子蹭我一身。我妈看见就要骂,说这狗又弄脏衣服了,刚换的。我就护着花花,说妈没事,我自己洗。
雨后的天空特别蓝。
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云特别白,一朵一朵地飘。我躺在草地上,看天,看云,看远处的苹果树林。花花趴在我旁边,吐着舌头。小丽在旁边编花环。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的。慢慢的,静静的,像雨后的土路一样,虽然泥泞,但有泥土的芬芳。
后来我去了大城市,再也没走过那样的土路。
上海的路都是柏油的,水泥的,平整干净。下雨的时候,你打一把伞,走在人行道上,鞋上连个泥点都沾不上。
但我常常想念那条土路。
想念它雨后的泥泞,想念它晴天的尘土,想念它两边的白杨树,想念它尽头的那片苹果树林。
那条土路,是我人生的起点。
我从那条路上走去小学,走去初中,走去县城,走去省城,最后走到了上海。那条路看着短,只有两里地,但我走了三十年,还没走到头。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当初没有走出去,一直在村里生活会怎么样?
会不会像小丽一样,二十出头就结婚生子,老公是镇上的谁谁谁,孩子已经上小学了?会不会每天做饭,种地,接送孩子,过着安稳的日子?
那样的日子,会不会比现在幸福?
我不知道。
人生没有如果。我走出来了,就回不去了。就像那条雨后的土路,你走过了,脚印就留在泥里了。你不能回头再走一遍。
但我还是想念它。
想念那条泥泞的土路,想念那个在泥地里打滚的小狗,想念那个躺在草地上看云的小女孩。
她们都留在了那个雨后的下午,再也没有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