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中的三年,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光之一。
不是因为学习苦。是因为自卑。
上了初中,我离开了村子,来到了镇上。镇上的同学,很多都是镇上本地人的孩子。他们爸妈是镇上的工人,老师,小商贩。他们家境比我好,穿得比我好,懂得比我多。
我是村里来的。
我穿着我妈做的衣服,用着从镇上小卖部买的最便宜的文具。我说话带着村里的口音,被同学笑话。我从来没见过他们说的那些东西,什么麦当劳,什么游戏机,什么MP3。
我开始沉默了。
在村小的时候,我是班里的焦点,是王校长最喜欢的学生,是讲故事的小能手。但到了镇中,我什么都不是了。我成绩虽然还是不错,但不再是最拔尖的。我也不再爱说话了。我每天就低着头,上课,吃饭,睡觉。
我交不到朋友。
不是我不想交。是我不知道怎么跟她们融到一起。她们聊的明星我不认识,她们追的剧我没看过,她们讨论的牌子我听都没听过。我坐在旁边,像个局外人。
小丽在一班,我在三班。她有她的新朋友,我有我的孤独。我们虽然还是一起上下学,但路上的话越来越少。
那三年,我学会了一件事:独处。
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回宿舍。我不再害怕孤单,甚至开始享受孤单。因为一个人的时候,我就不用假装跟她们一样,不用努力找话题,不用因为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而尴尬。
我就安安静静地待着,看我的书,做我的题。
那时候我唯一的安慰,就是学习。
成绩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只要我考得好,老师就会注意我,就会表扬我。只要我考得好,我就觉得我还有价值。只要我考得好,我就能考上县一中,就能离开这个地方。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学习。
我开始变得敏感。
别人随口说一句话,我都会想半天,是不是在说我。别人一个眼神,我都会琢磨半天,是不是看不起我。我活得特别累。
我记得有一次,上体育课,自由活动。我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的树下看书。几个女生从我旁边走过,其中一个说了一句,你看她,天天就知道看书,书呆子。
我当时脸就红了。
我把头埋得更低,假装没听见。但我的心在怦怦跳。我知道她们在说我。我知道她们觉得我奇怪,觉得我不合群。
从那以后,我更不爱出门了。下课了就坐在座位上,不出去。体育课自由活动,我就躲在角落里。
我变成了一个透明人。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卑,真是深入骨髓。
我自卑于我的家境,自卑于我的穿着,自卑于我的口音,自卑于我没见过世面。我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缺点,觉得没有人会真正喜欢我。
这种自卑,跟着我从镇中到县一中,从县一中到大学,从大学到工作。它像一个影子,永远跟在我身后,甩不掉。
我后来遇到沈亦锋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自卑。
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看得上我呢?
这种想法,从镇中时候就埋下了种子。它在我心里长了很多年,长成了一棵大树。我站在这棵树底下,永远抬不起头。
镇中的三年,我没有交到一个真正的朋友。
毕业的时候,大家互相写同学录。我收到了几张,也写出去了几张。但那些名字,我现在一个都记不起来了。
那三年,像一场灰色的梦。
我只记得我每天低着头,走在上学放学的路上。我只记得走廊里昏暗的灯光,照在我摊开的课本上。我只记得那种深深的、无处可逃的孤独。
但也正是那三年,把我磨成了一个耐得住寂寞的人。
我后来一个人去外地上大学,一个人在上海工作,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我都不觉得孤单。因为镇中的时候,我就已经学会了跟自己相处。
孤独这件事,你习惯了,就好了。
只是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一块什么。
大概是缺了那个十五六岁的自己。那个在镇中的走廊里,低着头走路的小女孩。
她那时候一定很害怕吧。
一定很想有人跟她说,别怕,你很好,你值得被喜欢。
可惜没有人跟她说。
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