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野在734舱室静养的第三日，伤口已在纳米修复剂的作用下收敛了大半，只是行动间仍带着未消的钝痛。
温砚每日准时送来营养剂与修复凝胶，神色依旧严肃，却不再厉声斥责，只是每次离开前，都会默默多留下一颗土制糖。
萧野没有再擅自行动，也没有沉溺在混乱的情绪里。
他靠着床头，一边配合身体恢复，一边悄悄调出舰上储存的时空理论资料。
联盟对时空裂隙的研究本就属于绝密，可他越是翻看，越是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迟川之间的联系，根本不是普通的梦。
那是一道藏在意识深处的、脆弱却坚韧的桥。
他指尖轻点着光屏，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意识同频，可跨时空共振】。
萧野微微抿唇，舌尖似乎又泛起一丝浅淡的甜。
他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期待，期待有一天，他能不再依靠偶然的梦境，而是真正走到迟川面前。
白日里的巡航舰依旧秩序井然，检修、训练、情报分析，一切按部就班。
只有萧野自己清楚，他那颗素来冷硬沉寂的心，已经悄悄装进了一个单薄却温柔的身影。
不敢说，不敢碰，不敢细究，却时时刻刻都在惦记。
而古巷之中，迟川的日子也渐渐恢复了浅淡的平静。
那场失而复得的梦境，像一颗定心丸，让他连日不安的心稍稍安稳。他依旧会坐在老槐树下等，依旧会抱着一兜水果糖发呆，只是眼底的茫然少了几分，多了一丝浅浅的期待。
谢临常常打趣他，说他像棵等着人来摘的小树苗。
迟川总是耳尖一红，低头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甜意漫开时，脑海里便会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个身影。
他不知道萧野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总是那么疲惫，可只要一想到对方，他的心就会轻轻发烫。
阿阮送来新蒸的糕时，笑着问他：“小川，你是不是有心事？”
迟川捏着糖纸的手指微微一紧，轻声嗯了一下，却没多说。有些心情，连他自己都不懂，又该如何说出口。
他只知道，他想再见到他。
想再给她一颗糖，想再看看那双漆黑又安静的眼睛。
夜幕再一次笼罩星海，萧野关掉光屏，缓缓躺回床上。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可他闭上眼时，心底却异常平静。
没有刻意强求，没有过度执念，只是轻轻念着那个名字。
迟川。
意识沉落的瞬间，熟悉的温软如期而至。
青石板路，老槐树，柔和的光，还有那个坐在石阶上，抱着糖等他的少年。
迟川一抬眼看到他，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没有奔跑，没有急切，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他，像望着一场失而复得的宝藏。
萧野一步步走近，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这片安稳。
他看着迟川干净的眉眼，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角，看着他怀里满满一兜的糖，连日来的疲惫与伤痛，似乎都在这目光里，悄悄淡去。
这一次，他主动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微哑，却格外认真。
“我没事。”
迟川愣了愣，随即轻轻笑了起来，眉眼弯得很好看。
他没问萧野之前去了哪里，没问他为什么身上带着淡淡的疼意，只是小心翼翼地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到萧野面前。
“吃糖。”
“吃了就真的没事了。”
萧野垂眸，看着那颗小小的糖，又看向迟川认真的模样，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一拍。
他微微低头，任由迟川将糖轻轻送到他唇边。甜味在舌尖散开的那一刻，他忽然轻轻抬手，指尖极轻、极小心地，碰了一下迟川的发顶。
像触碰一片柔软的云。
迟川浑身一僵，耳朵“唰”地一下红透了，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抬眼，撞进萧野漆黑温和的眸子里，整颗心都轻轻颤了起来。
没有告白，没有牵手，没有拥抱。
只有一颗糖，一次轻触，一场无声的心动。在无人知晓的时空缝隙里，悄悄发芽，轻轻生长。
医疗舱的灯光在清晨时分自动调至最柔和的亮度，萧野睁开眼时，指尖还下意识地往枕边探了探，触到那粒被他压在枕下的糖纸，才缓缓松了口气。
734号舱室的医疗设备已经在昨夜被后勤机器人撤走大半，曾经环绕在床边的修复液支架、生命体征监测光屏、纳米止血喷雾全都消失不见，只留下墙角一处备用医疗箱，昭示着这里不久前还承载着一场险些致命的重伤。
萧野撑着身子坐起，肩背处依旧残留着淡淡的钝痛，却已经不再影响行动。
星际医疗技术的高效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几天前还深可见骨的伤口如今只余下浅淡的印记，断裂的肋骨在修复剂的作用下重新愈合，透支的精神力也在强制休眠中缓缓回升。
可只有萧野自己清楚，身体上的伤可以靠科技快速愈合，心底那道悄然生出的裂缝，却在日复一日的念想中，越扩越大。
他抬手，轻轻抚向自己的唇角。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梦境里，迟川将糖送到他唇边的触感，柔软、温热，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气息。
那股甜意仿佛已经渗入血脉，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清晰地浮现出青石板路、老槐树影，还有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
萧野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金属地板上。
舱室很小，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个储物柜，一扇能看见宇宙星海的舷窗，这就是他在巡航舰上的全部空间。
从前他只觉得这样的环境足够安静、足够高效，足够让他心无旁骛地投入任务，可现在，他却第一次觉得这里空旷得让人不安。
空旷到，连一点温暖的气息都留不下。
他走到储物柜前，打开最内侧的抽屉，将枕下那粒糖小心地放了进去。
抽屉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这几天温砚陆续送来的土制糖，不多不少，整整七颗。每一颗都被他完好地保存着，糖纸平整，没有一丝褶皱，像是珍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萧野的指尖轻轻划过一颗颗圆润的糖，心底泛起一阵细微而柔软的悸动。
他活了二十二年，从进入联盟训练营开始，就被灌输着绝对理性、绝对克制、绝对以任务为先的准则。
情绪是弱点，牵挂是累赘，心动是禁忌，这是刻在他骨血里的认知。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沉默寡言，习惯了在冰冷的炮火与机械中度过每一天，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因为一场跨时空的梦境，因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变得如此不像自己。
会分心，会失神，会在生死关头不顾一切，会在安静的时刻，悄悄红了耳尖。
舱门传来轻微的提示音，温砚的声音在外边响起。
“萧野，开门。”
萧野迅速关上抽屉，整理了一下衣摆，才走过去打开门。
温砚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份电子日程表和一支新的修复凝胶，神色依旧是一贯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迈步走进舱室，目光快速扫过室内撤走的医疗设备，最后落在萧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身体数据已经恢复正常，后勤部门刚刚提交了报告，你可以结束静养，回归正常训练。”
温砚将电子日程表递到他面前，光屏上清晰地列出了接下来一周的训练计划，“基础体能、格斗模拟、战术反应、设备检修，全部按照一线队员标准执行，但我给你标注了限制，不准超负荷，不准接触巡航艇驾驶舱，更不准擅自离开巡航舰范围。”
萧野接过日程表，指尖轻点光屏，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
指挥部没有追究他上次任务失控的责任，已经是格外开恩，他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更没有理由提出异议。
他微微点头，声音低沉平稳。
“知道了。”
温砚看着他毫无波澜的表情，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与萧野相识五年，从训练营的同期学员，到巡航舰上的搭档，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人的性子。
冷静、沉稳、寡言少语，做事永远滴水不漏，情绪永远藏在心底，即便是身负重伤，也不会流露出半分脆弱。
可这一次，萧野的不对劲，已经明显到无法忽视。
先是任务中毫无征兆的失控，冒着两败俱伤的风险强行突进，险些葬送自己与整艘巡航艇；再是静养期间频繁的失神，常常一个人站在舷窗边发呆，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如今就连眼神，都与从前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冷硬的锐利，多了一丝他看不懂的柔软。
更奇怪的是，他每次送去的糖，萧野从来不吃，却全都好好收着。
温砚没有点破，只是将修复凝胶放在桌上，语气沉了几分。
“萧野，我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管你最近经历了什么，你要记住，你是联盟第七巡航舰队的队员，你的肩上扛着任务，扛着责任，不是小孩子，可以随心所欲。上次的意外，只有一次，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萧野的指尖微微收紧，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拳。
他比谁都清楚温砚的话有多正确，比谁都明白自己的失态有多离谱。
身为联盟培养出的顶尖战士，他不该有软肋，不该有牵挂，更不该为了一场虚无缥缈的梦，拿自己的性命与整个任务去赌。
可他控制不住。
只要一想到迟川，想到那个在古巷里抱着糖等他的少年，想到那颗跨越时空落在他舌尖的甜，所有的理性与规矩，都会瞬间溃不成军。
萧野抬起头，看向温砚，漆黑的眸子里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只是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认真。
“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这句话，是对温砚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告诫。
温砚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眼底看出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舱门。
“早上八点，训练场集合，别迟到。”
“嗯。”
舱门轻轻合上，734号舱室再次恢复安静。
萧野站在原地，握着那份电子日程表，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必须重新戴上那张冷静克制的面具，重新做回那个无坚不摧的联盟战士，将心底所有的悸动与牵挂，全部藏到无人可见的深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清晨七点五十分，训练场已经人声渐起。
巡航舰的训练场占地极广，分为体能区、格斗区、靶场、战术模拟区四个部分，地面由高强度合金铺设，四周环绕着立体光屏与机械靶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与能量气息。
队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热身，有的调试设备，脚步声与器械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巡航舰上最日常的画面。
萧野出现在训练场入口时，不少队员都下意识地看了过来。
上次任务意外的消息虽然被指挥部压下，但队内依旧有不少人知道，他在行动中失控，险些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此刻看着他安然无恙地归来，目光里难免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
萧野对周围的视线视若无睹，径直走向热身区。
他脱下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紧身作战服，身姿挺拔，线条利落，肩背宽阔，腰腹紧实，一身力量感藏在流畅的肌肉线条下，没有半分多余的赘肉。
几天的静养并没有让他的状态下滑，反而在修复剂的作用下，身体机能达到了一个更均衡的水准。
热身动作简单而标准，扩胸、踢腿、转体、拉伸，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没有一丝多余。
萧野的神情专注，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看上去心无旁骛，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思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了远方。
握住栏杆热身时，他会想起迟川纤细而温暖的指尖；抬头呼吸时，他会想起古巷里带着槐花香的风；就连手腕转动的动作，都让他想起剥开糖纸时的细微触感。
他像是被种下了一道无形的印记，无论身处何地，无论做着什么，脑海里总会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个少年的身影。
干净、温柔、眉眼弯弯，抱着一兜水果糖，安安静静地等他出现。
“发什么呆？”
一道声音在身侧响起，打断了萧野的思绪。
温砚走到他身边，同样做起了热身动作，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还有五分钟开始训练，集中精神。”
萧野收回飘远的思绪，轻轻嗯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热身动作上。
可心底那抹柔软，却依旧挥之不去。
他开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训练服口袋。
出发前，他悄悄从储物柜里拿了一颗糖，塞进了训练服内侧的口袋里，紧贴着肌肤。
此刻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颗糖圆润的轮廓，冰凉的糖纸贴着温热的皮肤，形成一种奇妙的触感。
这是他藏在冰冷军旅生活里，唯一的秘密，唯一的甜。
八点整，教官准时出现在训练场前方的高台上。
一声令下，所有队员立刻列队站好，身姿挺拔，神情肃穆。
萧野站在队伍靠前的位置，身姿笔直，目光平视前方，看上去与其他队员毫无二致，只有他自己清楚，口袋里那粒小小的糖，正隔着布料，给他带来源源不断的、隐秘的力量。
训练正式开始。
第一项是基础体能测试，长跑、负重、爆发力、耐力，一项项接连进行。
萧野的成绩依旧稳居前列，速度、力量、耐力全都无可挑剔，即便是刚刚伤愈，也没有丝毫落后。
教官站在一旁看着光屏上跳出的数据，满意地点头，不时开口夸赞几句。
可萧野却跑得有些心不在焉。
奔跑时耳边呼啸的风声，像极了古巷里吹过槐树的风；负重训练时肩上的沉重，让他想起梦境里自己疲惫不堪的模样；就连喘息时微微起伏的胸口，都在提醒着他，在另一个时空，有一个少年正在为他担心。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引以为傲的专注力，竟然如此轻易地就被一个人瓦解。
第二项是格斗模拟。
对手是队内实力中上的队员，出手干脆，招式凌厉，带着实战的狠劲。
萧野沉着应对，格挡、闪避、反击，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力道精准，不过片刻，就将对手压制在场地边缘。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温砚站在不远处看着，眉头却依旧微蹙。
他看得很清楚，萧野的动作没有问题，实力没有问题，可眼神里，少了往日的锐利与狠劲，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游离。
他在分心。
这是战场上最致命的问题。
格斗结束，萧野收回手，对着对手微微点头，转身走向休息区。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淡淡的燥热。
他靠在墙角，下意识地抬手，指尖隔着训练服，轻轻碰了碰口袋里的糖。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他纷乱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就在这时，温砚走了过来。
他没有看萧野，目光落在远处的靶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最近，总是在藏东西。”
萧野的指尖一顿，没有说话。
“糖。”温砚轻轻吐出一个字，终于转头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探究，“你不吃，却一直藏着。萧野，你到底在藏什么？”
萧野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慌乱，随即又被他快速掩饰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温砚，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没什么。”
“没什么？”温砚挑眉，显然不信，“你从前从不会在意这些小东西，更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分心。任务、训练、纪律，这些才是你该在意的东西，而不是一颗没用的糖，和一些莫名其妙的念想。”
温砚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萧野竭力维持的平静。
他无法反驳，更无法解释。
他总不能告诉温砚，他藏的不是糖，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相遇，是一个藏在梦里的少年，是他死寂多年的心底，第一次生出的、小心翼翼的心动。
那些话，太过荒唐，太过离谱，说出来，只会被当成任务重伤后的精神紊乱。
等以后再告诉他吧。
萧野收回目光，重新靠回墙角，指尖依旧紧紧贴着口袋里的糖，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会做好训练，完成任务。”
这是他能给出的，唯一的回答。
温砚看着他固执的侧脸，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萧野的性子，认定的事，就算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既然他不愿意说，那追问也没有意义。
他只希望，萧野能分得清轻重，不要让那些莫名其妙的念想，毁了他自己。
“下一项，靶场射击。”温砚转身离开前，留下一句话，“集中精神。”
萧野没有应声，只是望着远处的舷窗，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星海。
宇宙辽阔，星河浩瀚，无数星球在黑暗中静静运转，无数文明在时光里浮沉。
他曾经以为，自己的一生，都会在这样的冰冷与辽阔中度过，执行任务，完成使命，直至生命终结。
可现在，他有了牵挂。
有了一个想拼命守护的人。
有了一场无论如何，都想再次奔赴的梦境。
萧野缓缓抬手，最后一次碰了碰口袋里的糖。
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
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作战服，眼神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锐利，朝着靶场的方向走去。
训练还在继续，任务还在前方，他必须收起所有的柔软与悸动，做回那个无坚不摧的萧野。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心底，那颗名为迟川的种子，已经悄然生根发芽，在时光的浇灌下，静静生长。
再也无法抹去。
无法抹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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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