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那股突如其来的甜,像是一道细弱却滚烫的光,在萧野被高强度任务榨干的意识里炸开。
指挥舱内警报长鸣,星域乱流撕扯着战舰外壳,敌方炮火在舷窗外炸开刺眼的白光,每一秒都踩在生死边缘。
萧野握着操纵杆的指节泛白,连日不眠不休的疲惫早已将他逼到极限,神经绷得近乎断裂,可方才那抹清晰的甜,却让他整个人猛地一震。
不是幻觉。
不是营养剂的味道。
是迟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疯长不止,压过战术判断,盖过联盟纪律,甚至盖过了对危险的本能畏惧。
他想见他,想立刻回到那个有光有糖有少年的古巷,想确认对方是否安好,想亲口问问,那颗糖,是不是他给的。
理智全线崩塌的瞬间,萧野猛地推动操纵杆,巡航艇引擎过载发出刺耳的尖鸣,不顾通讯器里温砚焦急到破音的阻拦,一头扎进了最危险的引力乱流与炮火交织区。
能量弹狠狠砸在艇身,金属撕裂声刺耳难听,驾驶舱内瞬间亮起刺眼的红光,应急气体喷涌而出。
萧野眼前一黑,剧痛从脊背与左臂炸开,意识在昏迷边缘摇晃,直到队友强行接应,才将半毁的巡航艇拖回巡航舰。
两败俱伤。
任务被迫暂停。
而萧野本人,重伤昏迷。
再次睁眼时,他躺在734舱室的医疗修复床上。
淡蓝色的修复液顺着导管流入体内,纳米凝胶贴着伤口发出细微的微光,科幻级的治疗设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他破损的肌肉与骨裂,可浑身的钝痛依旧清晰。
温砚站在床边,素来平静的脸上满是惊怒与后怕,指尖捏着医用绷带都在发紧。
“萧野!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死在外面!”
萧野唇色苍白,气息微浅,却没解释半个字。
他不能说,自己是为了一场跨时空的梦,为了一个只存在于梦境里的少年,把命赌在了炮火里。
温砚看着他焦黑破损的作战服、渗着淡红的伤口、眼底未散的偏执,气得说不出话,只能加快手上的动作,将最高浓度的修复剂全部用在他身上。
他沉默地处理完一切,将一颗土制糖放在床头,转身离开时,只留下一句沉哑的叮嘱。
“命比什么都重要。”
舱门合上,四周恢复安静。
萧野躺在修复床上,微微偏头,看向那颗安静的糖。
心口某个地方,又软又涩,还带着一丝后怕。
他不敢去想,如果自己真的死在任务里,迟川会不会再也等不到他的梦境。
而遥远时空的古巷内,迟川自那场不安的梦境醒来后,便一直心神不宁。
他坐在老槐树下,怀里抱着一兜水果糖,指尖反复摩挲着糖纸,却一颗都吃不进去。同巷的朋友谢临蹲在他身边,递来一颗刚摘的野果,笑着搭话。
“怎么又坐在这里发呆?最近总看你心不在焉的。”
迟川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风。
“没什么……就是有点担心。”
他说不出担心什么,只知道心里像压了一块小石头,闷闷地发疼。
他总觉得,那个在梦里出现的人,正经历着很不好的事情。
阿阮姑娘从巷口走过,看见他低落的模样,笑着放下一包点心。
“小川,要是想等人,就慢慢等,总会来的。”
迟川点点头,把糖紧紧攥在手心。
他想做梦,想再见到萧野,想问问他好不好,可无论他怎么闭眼,梦境都迟迟不来。
734舱室内。
萧野撑着尚未完全愈合的身体,坐起身。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脑海里,全是古巷里那个干净温柔的身影。
他没有心动到要告白,没有冲动到要跨越时空拥抱。
只是一种很轻、很细、很克制的情绪,在心底慢慢发芽。
是牵挂,是惦记,是在生死边缘唯一的念想,是疲惫到极致时唯一的甜。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颗糖的温度。
萧野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星海,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的微光。
他不知道该怎么联系迟川,不知道梦境何时会再次降临。
可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
他心动了。
为一个只在梦里出现、从未真正触碰过的少年。
而古巷里的迟川,抱着一兜糖,望着空无一人的巷口,也轻轻红了耳尖。
他不知道那种情绪叫什么。
只知道,一想到那个人,
心里就甜甜的,暖暖的,
还带着一点不敢言说的、轻轻的跳。
修复液的微光在734舱室内缓缓流转,萧野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却毫无睡意。
身体的痛感在星际医疗技术的作用下不断减弱,可精神上的疲惫与那股隐秘的悸动,却丝毫没有消散。
他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唇角,仿佛那股跨越时空而来的甜意,还牢牢停留在舌尖,挥之不去。
通讯器轻轻震动,是温砚发来的消息。
任务因这次两败俱伤的意外被迫进入休整期,指挥部正在调查事故原因,所有人暂时禁止擅自离开巡航舰。萧野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微微收紧。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次的失控有多离谱。
身为联盟最顶尖的巡航艇驾驶员,他向来冷静、克制、以任务为先,可那颗突如其来的糖,那个藏在梦境里的少年,轻而易举就击碎了他维持多年的理智。
他不敢去细想那种感觉究竟是什么,只知道在炮火袭来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死,不能再也见不到迟川。
这份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牵挂,像一颗细小的种子,在他沉寂多年的心口,悄悄发了芽。
床头那颗土制糖安静地躺着,朴素的糖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萧野伸手将它拿起,指尖反复摩挲着粗糙的纸面,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古巷里的画面——
青石板路,温和的光影,少年干净的眉眼,还有他递糖时,轻轻弯起的指尖。
他第一次开始期待夜晚,期待睡眠,期待那场不知何时会再次降临的梦境。
而在另一片时空里,迟川的日子,依旧被不安与想念填满。
他依旧每天坐在老槐树下,怀里抱着水果糖,从清晨等到黄昏。
谢临常常陪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巷子里的新鲜事,谁家的猫生了幼崽,谁家的果子熟了,热闹又平凡,可迟川却总是听得心不在焉。
“你到底在等谁啊?”谢临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
迟川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糖,耳尖微微泛红,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等的人,存在于梦里,看不见,摸不着,连他自己都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存在。
“我也不知道……”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我就是觉得,他应该会来。”
阿阮姑娘路过时,总会温柔地拍拍他的肩,告诉他不要着急,心意到了,总会有回应。
迟川笑着点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害怕那场相遇,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他试过早早入睡,试过抱着糖默念那个人的名字,可梦境始终一片空白。
那种无法相见的失落,一点点漫上心头,让他连最喜欢的水果糖,都尝不出往日的甜。
他不知道萧野身负重伤,不知道那个人正躺在冰冷的星际舱室里,同样在惦记着他。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好像被带走了一部分,留在了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古巷里。
深夜降临,巡航舰彻底沉入安静。
萧野终于闭上疲惫的双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他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意识沉落,等待着那片熟悉的温软。
也许是伤势让他卸下了所有紧绷,也许是心底的执念太过强烈,这一次,梦境没有缺席。
依旧是那条古巷,灯光柔和,晚风轻缓。
迟川就坐在老槐树下,怀里抱着糖,微微低着头,看上去有些委屈,又有些孤单。
萧野站在巷口,心口猛地一紧。
他没有上前,只是安静地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连日来的伤势、疲惫、牵挂,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让他素来冷硬的心脏,软得一塌糊涂。
迟川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他。
少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进了星光,所有的委屈与不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猛地站起身,抱着糖快步朝萧野跑来,脚步轻快,带着失而复得的欢喜。
萧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没有伸手,没有靠近,只是看着少年跑到自己面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声音带着一丝轻颤。
“你终于来了。”
没有质问,没有抱怨,只有满满的安心。
萧野垂眸,看着眼前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少年,看着他怀里抱着的水果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角,喉结轻轻滚动。
他依旧说不出太多话,依旧不习惯表达温柔。可这一刻,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心底那抹陌生的情绪,叫做心动。
轻轻的,悄悄的,不敢言说,却无比真切。
迟川像是看懂了他眼底的疲惫,没有再多问,只是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颗最甜的糖,剥开糖纸,轻轻递到他的面前。
“给你。”
“吃了糖,就不累了。”
萧野看着那颗晶莹的糖,又看向少年温柔的眉眼,缓缓低下头,任由对方将糖,轻轻放在了他的唇边。
甜味在舌尖炸开的那一刻,两个相隔无数时空的人,在梦境里,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克制的、却足够心动的相逢。
风穿过古巷,将所有的孤单与不安,都轻轻吹散。
只剩下一颗糖,两个人,和一段刚刚开始的、小心翼翼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