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再做你的‘角儿’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陆景川的心口来回锯磨,不见血,却痛得钻心。
田中看着陆景川脸上血色尽失的模样,似乎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收起手术刀,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触碰过陆景川脸颊的手指,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陆先生,其实我很欣赏你的才华。”田中随手将手帕丢在满是灰尘的地上,那双军靴毫不留情地踩了上去,“苏墨涵说得对,你太天真了。你以为凭那个戏子的几句甜言蜜语,就能让你在这个乱世里找到救赎?他早就厌倦了和你这种随时会掉脑袋的亡命徒绑在一起。”
“我不信……”陆景川的声音干涩嘶哑,手指死死扣住轮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昨晚还……”
“昨晚?”田中嗤笑一声,打断了他,“昨晚他在我床上,求我给他一张去厦门的船票。他说,只要把你引出来,让他彻底断了念想,他就愿意做我最听话的狗。”
轰——
陆景川感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昨晚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那句“我是怪物”,难道都是假的?都是为了此刻将他推向深渊的铺垫?
“把他带走。”田中失去了继续逗弄的兴致,转过身挥了挥手,语气冷漠得像是在处理一袋垃圾,“至于这个档案室……留着也没用了,烧了吧。连同这些发霉的旧账,一起送进地狱。”
两名宪兵上前,粗暴地将陆景川从轮椅上拽了下来。
“等等!我的轮椅……”陆景川下意识地挣扎,但双腿的无力让他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拖行。
“留着轮椅干什么?送你上路吗?”宪兵狞笑着,一脚踹在陆景川的肚子上。
剧痛让陆景川蜷缩成一只虾米,他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田中带着人走出了档案室的大门。临走前,田中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随后重重地关上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咔哒。”
落锁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像是死神的宣判。
紧接着,陆景川闻到了汽油的味道。
刺鼻的液体顺着档案架流淌过来,浸湿了他的裤脚。他惊恐地抬头,看到几个留守的士兵正拿着火把,狞笑着将火焰扔向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
火苗瞬间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纸张。
“不……不!”
陆景川疯了一样在地上爬行,想要逃离这即将变成烤箱的牢笼。可是没有轮椅,他的双腿只是累赘。他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只能在滚烫的地面上绝望地扑腾。
火势蔓延得极快,浓烟滚滚而起,呛得他无法呼吸。高温炙烤着皮肤,周围的铁架子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我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像只老鼠一样,被烧成灰烬?
陆景川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在缺氧和高温中逐渐涣散。他仿佛看到了苏墨涵的脸,在火光中忽隐忽现,那张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悲凉与决绝。
墨涵……原来,真的是你卖了我……
就在陆景川即将被大火吞噬的瞬间,异变突生。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头顶传来,仿佛整座总督府都在颤抖。
档案室那坚不可摧的天花板,竟然被某种巨大的外力硬生生掀开了一角!紧接着,二楼的地板塌陷下来,巨大的混凝土块和钢筋像陨石一样砸落,正好砸在档案室最薄弱的承重墙上。
爆炸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景川身上。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被气浪掀飞,重重地撞在角落里的一堆废弃沙袋上。
剧痛让他差点昏死过去,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他的腿上——那是塌陷下来的楼板,虽然沉重,却恰好在他身体上方形成了一个狭小的三角空间。
火还在烧,但原本封闭的空间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新鲜的空气涌入,带动着浓烟向外涌去。
陆景川咳得撕心裂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他费力地睁开眼,透过漫天的尘土和火光,看向那个被炸开的大洞。
那里原本应该是总督府的走廊,此刻却是一片狼藉。
在缺口的边缘,他看到了一抹熟悉的颜色。
那是一块被烧焦了一半的戏服碎片,挂在扭曲的钢筋上,在热浪中轻轻飘荡。
陆景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苏墨涵今天穿的戏服!
一个疯狂的念头击中了他——这根本不是意外,这是人为的爆破!
“墨涵……”
陆景川颤抖着伸出手,不顾一切地向着那堆废墟爬去。他的指甲掀翻了,膝盖磨烂了,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必须找到蝴蝶。哪怕是尸体,哪怕是灰烬。
他终于爬到了那堆废墟前,在那块巨大的混凝土板下,他看到了一只手。
那只手从瓦砾中伸出来,已经被压得变形,皮肤焦黑,但依然死死地攥着拳头,仿佛抓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陆景川跪在地上,泪水混着脸上的黑灰流下来,冲刷出两道蜿蜒的痕迹。他颤抖着伸出手,一点点掰开那只僵硬的手指。
“啪嗒。”
一本烧焦了一半的册子掉落在地。
那是他的剧本。
陆景川颤抖着翻开最后一页,在那行“我是蝴蝶,也是灰烬。景川,替我看那月亮。”
陆景川捧着那本册子,在火海中放声大哭。
他终于明白,苏墨涵没有出卖他。那场戏,是苏墨涵一个人演的独角戏。他用他的死,换来了陆景川的生。
火光中,陆景川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戏服的苏墨涵,在台上旋转,在笑,在哭。
“海岛冰轮初转腾……”
歌声缭绕,不绝于耳。
陆景川合上册子,把它贴在胸口。他看着头顶那个被炸开的大洞,一轮明月正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废墟。
他爬出废墟,身后是冲天的火光。
他知道,蝴蝶的戏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