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连着下了两夜。
花溪的水位涨得吓人,浑浊的浪头一次次漫过青石台阶,将岸边那些早已枯萎的月季花瓣卷进淤泥里,连最后一点残红也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湿冷的灰白,像极了此刻屋内的死寂。
陆景川坐在窗前,轮椅的扶手被他摩挲得发亮。
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死死盯着手中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娟秀却透着寒意的小字:明日午时,总督府档案室。
这是一个陷阱。
陆景川很清楚。田中那样多疑且残忍的人,怎么会把如此核心的机密轻易交给一个戏子?除非,他是想钓出藏在暗处的大鱼。而苏墨涵,就是那个被精心挑选、涂满蜜糖的诱饵。
“你在想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苏墨涵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陆景川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潮湿的水汽正在逼近。
苏墨涵换下了一身华丽的戏服,换上了一件素净的白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苍白的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
在昏暗的光影里,他看起来不像个活人,倒像个刚从花溪水里捞出来的、索命的鬼魂。
“我在想,”陆景川的声音冷得像冰,“等你死了,把你埋在哪块地里,才不会被野狗刨出来。”
苏墨涵走到他身后,并没有因为这句恶毒的话而退缩。
他伸出冰凉的手指,搭在陆景川僵硬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揉捏着那些因紧张而痉挛的肌肉。
“埋了我,你就再也写不出好戏了。”苏墨涵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陆景川的耳畔,带着一丝诡异的眷恋,“陆景川,承认吧,你爱我。就像我爱这该死的、吃人的舞台一样。”
“爱?”
陆景川猛地转动轮椅,动作剧烈得失控。轮椅狠狠撞向旁边的红木花架,上面的青瓷花瓶摇摇欲坠,最终“砰”地一声摔在地上,炸裂成无数碎片。
一片锋利的瓷片飞溅而出,划破了苏墨涵的小腿。鲜血瞬间渗了出来,在那件素白的衫子上晕染开一朵刺眼的红梅。
苏墨涵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具身体根本不是他的一样。
“你这种靠出卖色相苟活的汉奸,也配谈爱?”陆景川咬牙切齿,双眼赤红地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苏墨涵没有躲,也没有生气。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腿上的伤口,眼神迷离而空洞,仿佛透过那滴血看到了什么更遥远的东西。
“汉奸……”苏墨涵轻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自嘲的笑意,“是啊,我是汉奸。那你呢?大作家。”
他忽然蹲下身,不顾腿上的伤,仰起头,用那双总是含着情的戏眼死死盯着陆景川。
“你为了情报,利用我,接近我,甚至……在深夜里意淫我。你把我当成你笔下的素材,当成你通往正义的阶梯。陆景川,你比我高尚多少?”
陆景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你知道吗?”苏墨涵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上陆景川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陆景川浑身一颤,“而我,为了留住这条命,为了等一个能咬断他们喉咙的机会,我不惜变成任何人。我不惜变成你最瞧不起的样子。”
“景川,我们都是怪物。”苏墨涵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绝望的温柔,“在这个乱世里,只有怪物才能活下去。”
陆景川看着眼前这张脸。
这张脸在月光下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脆弱,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坚韧。他忽然意识到,苏墨涵心中的魔鬼或许从来不是复仇,也不是毁灭,而是他——是他这个自诩清醒、实则懦弱的旁观者。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窗外的雨声愈发狂暴。
“明天我去。”陆景川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苏墨涵愣住了,眼中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你说什么?”
“明天我去档案室。”陆景川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语气平静得可怕,“你是名角儿,太显眼。我是瘸子,瘸子去送文件,不显眼。而且,田中看不起瘸子,他不会对一个废人多设防。”
苏墨涵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一些,但他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陆景川,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你疯了?那是送死!”苏墨涵低吼道,“田中既然敢把纸条给我,就肯定布下了天罗地网!”
“那是我的结局。”陆景川淡淡地说,“只有我能写你的结局,也只有我能写我自己的。”
苏墨涵沉默了。他看着轮椅上那个消瘦却挺拔的身影,那是他在这炼狱般的世间唯一的同类。良久,他眼中的恐慌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疯狂。
“好。”苏墨涵忽然笑了,那笑容凄美得像是一朵在暴雨中盛开的彼岸花。
他走到陆景川面前,俯下身,双手捧起陆景川的脸,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没有**,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绝望。像两只在暴风雨中濒临死亡的野兽,在互相舔舐伤口,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撕咬。
“那我们就演最后一出戏。”苏墨涵松开他,额头抵着陆景川的额头,眼中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一出……没有观众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