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花溪小筑,灯火通明。
日本军官们的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隔着屏风传出来,显得格外刺耳。
陆景川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目光穿过屏风的缝隙,死死盯着舞台中央那个旋转的身影。
苏墨涵穿着那件金丝绣线的贵妃戏服,头戴凤冠,步摇轻颤。
他在台上笑,眼波流转,媚态横生。
他唱的是杨玉环,却唱出了一种亡国奴的凄艳。
“海岛冰轮初转腾……”
声音婉转,却带着一股子寒意。
陆景川看见田中少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眼神贪婪地在苏墨涵身上游走。
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时不时地敲击着扶手,像是在计算着猎物何时落网。
陆景川感到一阵恶心。
鼓点渐渐转急,像是一阵催命的雨。
舞台上,苏墨涵饰演的杨玉环已经饮下了第五杯酒。
他凤冠霞帔,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迷离与娇嗔,仿佛真的化身为了那个被君王冷落的深宫怨妇。
苏墨涵需要缓缓下腰,直至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弓般贴向地面,双唇在完全不借助双手的情况下,精准地叼起置于地上的酒盏,一饮而尽,再凭腰力悠然起身。
或许是连日来的惊恐耗尽了心力,又或许是那酒杯上早已被人做了手脚有些滑腻,苏墨涵的腰身在极致的弯曲中猛地一颤。
那一瞬间,他原本稳如磐石的核心力量像是突然被抽离,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哐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撕裂了原本缠绵的胡琴声。那只精致的白玉酒杯从地上弹起,滚落在一旁,而苏墨涵则重重地摔在了舞台中央。
沉重的点翠头面狠狠磕在木地板上,几根艳丽的珠花瞬间断裂,零落地散在他苍白的脸侧。
台下一片死寂,紧接着是日军士兵们毫不掩饰的哄笑声。
苏墨涵趴在地上,耳边嗡嗡作响,额头上传来温热的刺痛感,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混入浓重的油彩中,显得触目惊心。
那一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贵妃,只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狼狈不堪的笼中雀。
台上的苏墨涵却在这时动了。
他没有惊慌失措地爬起,而是借着摔倒的姿势,顺势做出了一个极其凄美的“卧鱼”身段。
他微微抬起头,沾着血迹的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对着那个永远不会来的君王喃喃自语:“罢了……罢了……这满腹心事,竟连这一杯酒都承载不住了吗?”
陆景川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却重重地摔在地上。轮椅翻倒,发出巨大的声响。
全场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狼狈的残疾人身上。
苏墨涵趴在地上,凤冠歪斜,露出一张惨白的脸。他看着陆景川,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变成了某种决绝。
他并没有起身,而是顺势爬向陆景川,像一只受伤的天鹅。
“陆先生……”他声音颤抖,伸出手抓住了陆景川的衣领,“救我……”
田中少佐皱了皱眉,站起身走了过来。
皮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像死神的倒计时。
“怎么了?”田中用生硬的中文问道。
苏墨涵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珠,楚楚可怜:“少佐,我……我头晕。陆先生是我的……是我的药。”
陆景川浑身僵硬。
他感觉到苏墨涵的手在颤抖,那只手正悄悄地将一样东西塞进他的袖口里。
冰冷,坚硬。
是一把钥匙。
田中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他走到陆景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的戏子,似乎很喜欢你这只瘸狗。”
陆景川抬起头,直视着田中的眼睛。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深处却藏着燎原的火种。
“他是我的角儿。”陆景川缓缓说道,“也只有我能懂他的戏。”
田中笑了,笑声尖锐刺耳。他弯下腰,拍了拍陆景川的脸:“那就演好这出戏。别让我失望。”
说完,他转身离去,挥了挥手,示意卫兵将两人扶起来。
回到后台,苏墨涵像是被抽去了脊梁,瘫软在椅子上。他颤抖着手,摘下头上的凤冠,狠狠地摔在地上。
“你疯了?”陆景川关上门,声音压得极低,“那是什么?”
苏墨涵从袖口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递给陆景川。
“你为什么要给我?”
苏墨涵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突然笑了。
那笑容凄厉而绝望,“因为我想看你死。”苏墨涵轻声说,“或者,看他们死。陆景川,这是一场赌局。赌注是你我的命。”
他站起身,走到陆景川面前,伸手解开了自己的戏服领口。
雪白的胸膛上,赫然印着一个青紫色的掌印——那是田中留下的痕迹。
“这是定金。”苏墨涵抓住陆景川的手,按在那个掌印上,“现在,你是同谋了。”
陆景川感到掌心下传来的体温,滚烫得吓人。
他看着苏墨涵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只蝴蝶,早就想和这个世界同归于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