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笼中雀与看门狗

花溪的水是绿的,绿得像一块发霉的玉。

陆景川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羊毛毯。

他的腿是没有知觉,像两截枯木,但他能感觉到风——风里有湿气,有腐烂的落叶味,还有苏墨涵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的脂粉气。

那是日本军官最喜欢的味道。

“景川,你看这只鸟。”苏墨涵倚在回廊的柱子上,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竹笼。他刚卸了妆,眼角还残留着一抹没擦净的红,像刚哭过,又像刚被人狠狠吻过。

陆景川没有看鸟,他在看苏墨涵的手。那只手修长、苍白,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折扇和烟枪磨出来的。此刻,这只手正温柔地逗弄着笼中那只惊恐的绣眼鸟。

“它叫‘巧巧桑’。”苏墨涵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特有的沙哑,像砂纸磨过陆景川的心尖,“昨晚田中少佐很喜欢,说要带走,我没舍得。”

陆景川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水晕开一个小黑点。

他在心里冷笑:田中少佐喜欢的不是鸟,是想把你也关进笼子里。

“写下来。”苏墨涵忽然转过身,那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陆景川,“把这只鸟写进你的新戏里。要写得凄美一点,写得……就像传说里的杜鹃啼血。”

陆景川抬起头,目光越过苏墨涵的肩膀,看向戏台深处。那里挂着一面巨大的旭日旗,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块流血的伤口。

“我不写鸟。”陆景川淡淡地说,“我写人。写一个穿着和服,却长着男人喉结的怪物。”

苏墨涵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蔓延开来,比刚才更盛。

他走到陆景川面前,蹲下身,视线与轮椅上的男人齐平。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陆景川的嘴唇,带着一股凉意。

“怪物?”苏墨涵轻声重复,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景川,你我都在这笼子里。我是给日本人唱戏的妓女,你是个游手好闲的瘸子。谁比谁高贵?”

陆景川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指节泛白,像是要捏碎那截脆弱的骨头。

“别拿我和你比。”陆景川的声音低沉,压抑着怒火,“我是为了杀他们,你是为了……”

“为了什么?为了活?”苏墨涵打断他,眼里闪过一丝讥讽,“还是为了你那点可笑的、见不得光的‘爱’?”

他凑近陆景川的耳边,吐气如兰:“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在意淫我。你把我写得越惨,你心里就越爽。陆大家,你的笔,比田中的刺刀还脏。”

陆景川松开手,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苏墨涵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走向那面旭日旗。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将苏墨涵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陆景川的腿上,像一座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山。

“今晚田中要听《贵妃醉酒》。”苏墨涵背对着他说,“你最好改得好一点。要那种……醉生梦死里的绝望劲儿。若是词写得软绵绵的没骨头,或是我唱不出那股子让他心颤的味儿,惹他不高兴了,这花溪小筑怕是立马就要变成焚尸炉!”

陆景川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灯光,落在镜子里苏墨涵那张被油彩覆盖的脸上。

他笔下的文字本该是刺向黑暗的匕首,可如今,他却要用这些文字为爱人编织一件取悦屠夫的华丽囚衣。

“放心。”陆景川的声音沙哑却平静,他将那张改好的戏词折好,塞进苏墨涵的手心,指尖轻轻划过对方冰凉的掌心,“词我是写好了的。墨涵,你只要照着唱,把你的魂儿唱出来就行。至于其他的……有我挡着。”

苏墨涵看着手心的纸条,那双画着桃花眼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心疼,随即被决绝取代。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梦碎花溪畔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