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天空中没有一颗星星,云层很厚,遮住了月光,似是有场大雨蓄势待发
定海候府里一片死寂,只有零星的火烛,府中下人被遣散走了许多,留下的大多是府中老人
书房中灯火通明,四周更是□□柴与油所包围,地上墙壁都油亮亮的
亥时,侯府的大门被毫无礼貌的推开,发出哐的一声,一群官兵配着长剑,手举火把排成两列,闯进侯府后整齐的散开个个凶神恶煞,面无表情,眼神中尽显着冷漠
接着一位太监从后面出现走在两排官兵的中间,一只手托举着圣旨,身后跟着一位身披铠甲手握短刀的将军,虽然这样的排场气势非凡,但登场的却是一个被弓哈腰面部讥笑的阉人
只见他一副奸诈小人的嘴脸,却摆出趾高气扬的样子:“圣旨在此还不速来接旨”
话落府中下人纷纷出来跪下听旨,却不见定海侯夫妇与小郡主踪影
半晌,依旧无人,太监有些不耐烦了再次开口道:“罪臣上官修,还不速来听旨”
依旧没有人出来,只听见一声洪亮不屈的声音:“欲加之罪,何患无穷”
这边太监也恼羞成怒了,打开圣旨:“圣旨在此尔等负隅顽抗毫无意义,侯爷还是速来接旨的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海侯目王法,结党营私,弃圣意于不顾,勾结反贼,蓄意谋反其罪当诛……”
还未说完,一直带着火的弓弩箭“咻”的一声穿过圣旨,这突然的一击,使仍在宣旨的太监吓得不轻,忙的丢了圣旨,频频后退
“罪臣上官修,简直是罪不可赦来啊,杀了他们,快”惊慌失措的太监瞬间没了刚才的硬气,扶着头上的帽子退至后方
很快,刀刃擦过血肉,鲜血四溅,鲜红的血液如流水般,整洁干净的侯府转瞬间沦为一片血海……
就在这时,书房内燃起熊熊大火,照亮天际
“爹—娘—”一声又一声,上官悦在书房外不停的哭嚎着,泪水如泉涌,一遍一遍划过脸颊,她想要过去,想要与父母在一起,她不想被丢下
府中管事王妈妈与其父君曹伍拦下上官悦,不让其上前“郡主不可以,侯爷夫人此举就是为了让您活下去啊”
“是啊郡主,天道不公,为今之计,你要好好活下去,活着才有希望”
可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哪懂得这些,只知道若是不冲进去就永远也见不到爹娘了……
曹伍夫妇二人一人拽着上官悦的一只手臂,不让其向前,而小小的上官悦像只疯了的小兽,挣扎着拼命向前,可终是实力量悬殊,于是小兽在挣扎中跪在了地上,泪流不止,赤红的火焰映着稚嫩的脸庞,火焰似乎都不忍吞噬这可怜的少女。少女的眼中满是绝望,哭哑的嗓子仍在不停的喊着
“不要丢下我……不要剩我一个人……”
这是绝望的哭嚎,是心中信念的崩塌,从前无论多难,他都知道还有爹娘,而如今没了……
什么都没了
一棵向阳的小树,正在慢慢的败落,绿叶变得枯黄,一片片地落在地上,陷入尘埃中
书房内的定海候夫妇坚定地站立着,定海侯搂着秦兰,身旁的火盆中燃烧着书简,房梁在一点点的坍塌。房中的藏书烧成灰烬,未燃尽的纸张在房中肆意起舞,赤焰吞吐着火舌,这样的场景竟有着一种凄美之感
房外的声音在房中听得并不真切,但母女连心,秦兰可以想象到女儿在房外的样子,她心疼不已,但她必须这么做,她可以死,可以被千刀万剐,但是她的女儿不行,绝对不行,她不能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死是逃不掉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改变死的方式和尽可能的保下她的孩子
她的一生救人无数,却最终还是救不了自己。她的夫君,女儿和妹妹是她无私一生中唯一的私心
而今,能与心爱之人共赴黄泉,于她而言已是圆满,唯一遗憾的便是不能亲眼看着女儿长大成人……
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
大火就这样肆意的灼烧着,吞尽了一切,火势越来越大,杀进来的官兵也正在逼近一切都刻不容缓
眼看几个小卒就要手执血淋淋的长剑杀进来时,王妈妈与曹伍拖着上官悦就走,可惜还是迟了,两个小卒已经站在他们面前恶狠狠的看着眼前三人,似是在看几只猎物
为了让郡主逃走,曹伍只身挡在郡主前喝令到:“快带郡主走”“走!”
还未曾失去父母的情绪中反应过来的上官悦执拗道:“我不走,我不走”
话还未落,王妈妈当机立断拉着上官悦就走,快速且坚决,她知道这是曹伍用命换来的,她果断的一声“好”蕴含着心痛与不舍
而她们还未走出一百米时,只听一声“嗤”划破天际,当时场面嘈杂,唯有这一声似惊雷震耳
上官悦有些麻木又有些惊恐,还有一丝的心慌,神情也有些僵硬,寒毛直立
就在她回头之际,又是一刀刺进了曹伍的身体,曹伍不会武功,故在拖住敌人时,整个人跪在地上,双手死死的抱住敌人的腰部,而在对方反复拖拽仍不松的情况下,一柄长剑直戳背部曹伍口中顿时鲜血直流,背部一片腥红,
由于并未直入要害曹伍还未断气,还在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见对方还负隅顽抗,官兵直接将长剑从背部拔出“嗤”的一声直入脖颈,穿通了脖子
血顺着剑一滴滴的向下流,曹伍似时间定格般半个身子悬在空中,口中粘稠的血缓缓流下曹伍的双眼瞪至极大,眼中充了血一动不动,整个脑袋都似是与身体分离
紧接着剑被拔了出来,鲜血直流,曹伍重重的倒在地上,目光停留在不远处的二人身上,嘴唇动了动,“走”但却没发出声来
上官悦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一切,大脑被这一幕幕冲击着,最后一片空白双眼目视前方,目光中有些呆滞,但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很快,脑海中浮现了一个画面
是在北狄的一个傍晚,天也如今日这般黑,但却被火把照个透亮,一个女子也如眼前这般倒在地上,然后一刀又一刀的落在她身上
时隔两年,情景再现,上官悦此刻只想马上忘这个画面,只希望一切都是一场梦。这场梦快些结束,醒来时大家都还活着
她想逃,想逃离这个梦,可双腿似是被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就这样被死死钉着,全身上下每一处都是僵硬的,连自己现在是害怕还是惊恐都不知道,只觉得自己脑袋发嗡浑身冰冷,汗毛直立,连血液都凝固了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曹伍倒在血泊中,浑身血肉模糊,鲜血还在不停的向外涌出,头与身体仅有脖子上的一层皮肉连着根骨尽断,唯有那充了血的眸子直直的盯着上官悦身旁的女人
人已经断了气,死不瞑目
以命相搏之忠而生死不忘是爱
她是他至死都要记住的人
王妈妈没有回头,就静静的站着,任凭泪水划过历经岁月的脸,她不敢看也不能看
在她心中,她的夫君是英雄,而她不用回头,也绝不能回头
回了头就再也没有勇气跑了
定海侯府一片混乱,血流成河,将军府也不例外。侯府刚燃起熊熊大火,将军府这边的人就到了穿着同样制服的官兵包抄了整个将军府
不同的是,李远并没有如定海候一样接受等待。他虽深知今夜难逃一死,但在最后一刻他不愿束手就擒
因为战场之上只有战死沙场,没有坐以待毙
但无论圣意如何,他的刀刃永不向同胞
此时的他,赤手空拳护着他的夫人,他永远也不明白为何自小兄弟般的情谊仅会走到如今境况,或是他不愿相信在地位不对等时,情义就如同飘渺云烟
李远自回京并没有带多少兵马,如今府中能打的更是寥寥无几,加上他并不想真的动手,只是想在死之前让圣上相信自己的忠心
可他不知的是,这道圣旨本就不出自圣上之手
李远的脸上沾了血,手臂受了伤,鲜血顺着伤口流下,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地,李远原本就高大面相上又有些凶,又因常年驻守边关使得皮肤有些黑,加上看不出情绪的眸子,此刻动了动唇,歪了歪头,整个人像极了嗜血的凶兽
站在他面前的太监看了看周围被他打的滋哇乱叫的官兵,不由得往后退了退,身上直冒冷汗,面部都有些僵,生怕对方突然冲上前给自己一拳,奈何手中拿着圣旨,退也退不得
可李远并没有看他,而是看向远处燃起的熊熊大火
是定海侯府的方向
此时他的神情好似温和了些,没了刚才的凶狠,好似是认了紧握着的拳头松了下来
他闭了闭眼
就在这一刻,一把剑直入心口,半寸不差而这一剑,正是刚刚还瑟瑟发抖的太监的手笔
也就在这一刻,将军府的门口站着一位急匆匆跑来,还在喘着粗气的少女
就在一盏茶功夫前,少女还在去候府的路上,意外的是还没跑到,便看到远处的火焰,发觉是出事了,于是原路返回家,在路途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边跑边回想起来,刚才父亲说的话
“去找你上官伯伯,切记,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来”
当时的她并没有多想,如今想来确实是有蹊跷,加上她每离家近一步,便会听到隐隐约约的打斗声,她的心脏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她预感的没错,穿过无人的街道,眼前的是一把把散落的火把和一具具还在流血的尸体,随即而来一道剑光划过,他还未看清便听到“嗤”的一声
一箭穿心
剑刺穿了整个身体,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少女喘着粗气和心脏“砰,砰”的声音
少女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连眼都不带眨一下,生理反应的咽了咽口水,僵在原地,大脑嗡嗡作响
两行热泪划过脸颊,嗓子发不出一点声音
被刺穿身体的李远用最后的力气努力的嚎道:“苍天在上,我李远上不负天子,下不负百姓”
唯负妻女
李远口中鲜血直流,神情有些恍惚,看向妻子的眼湿润了,向妻子笑了笑,最后看向门外,不料看到了他的女儿乐云
在这一瞬间,李远似乎没了理智,先是愣住了,然后一把握住剑,将剑从身体中抽出,比疼痛先来的是担忧。吓的拿剑的太监直接瘫在了地上,李远丢了剑,疯了似的跑向门外,然后将门关上
这门是实木所做又大又重负伤的李远要关这门有些费力
将军夫人此时也看到了门外的女儿心底一沉,随即也没了理智喊了声“夫君”便也向门口冲去
乐云不能死在这
“砰”的一声,大门关上乐云一下被拉回了现实,其实到现在她都没缓过来
但脑中的意识告诉她把门打开
于是一团小小的身影,无理智的敲打着木门,奈何力气太小木门只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这样一声又一声的敲击声,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喊
“爹,娘,你们开门啊”
“到底发生什么了”
……
门的另一边将军与夫人背靠着门,使尽了浑身的力气,两人对视又会心一笑,随后手拉着手闭了眼
接着又是箭出鞘的声音
世界消了音
拍打门的声音停了,哭喊声也没了,整个世界一片寂静
数把剑穿过了两扇木门间的缝隙,剑尖上带着血,吓得乐云后退了好几步,木门与地面的缝隙处鲜血从门那边溢到门这边
乐云的心骤停了一瞬,嗓子发音处像是被人用东西堵了起来,一阵阴风吹过,划过乐云的耳廓,本就凌乱的头发更加肆意,一个黑影闪过
乐云消失了
一事未落,二事又起,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天中下起了倾盆大雨,不时还电闪雷鸣。伴随着雷雨声的,还有悲凉的钟声
是丧钟
陛下驾崩了
在陛下驾崩的半盏茶前,端妃端着汤药步履轻盈地走向陛下的寝殿
脸上堆满了胭脂水粉,头上也插满了珠钗,笑盈盈的
此刻她已经疯了
她坐在龙榻前,一脸小人得志的模样没有半分皇宫妃嫔的样子,就这样看着陛下笑
只见她用染着通红指甲的手轻轻触碰着陛下憔悴的脸,非常满意的说道:“该喝药了,陛下”
见陛下看她的眼神尽是轻视,立马收起了他笑盈盈的嘴脸,用手掰着陛下的脸颊皱了皱眉,满意了后又变回了那令人作呕的嘴脸道:
“如今的你,什么也不是,整个皇宫都是哥哥的人,本宫很快就会成为太后,烨儿会继承皇位,而你只能躺在一个冰冷的棺材里”“当然,如果你愿意说句爱我,我可以考虑留下你的性命”
她说话狠戾又有些疯癫的活像个阴间的女鬼
陛下不作声,只是一脸不屑的看着她
“我最恨的就是你这样看着我,没有丝毫的情绪眼神中从来都没有我”端妃的眼里有些湿润但随即便将情绪掩藏起来
“你想要的一个都不会得到”“哈哈哈”她的笑声更是阴森可怖
“哦,忘了告诉你,定海候,卫国将军此刻应该在阴曹地府等着你了,而他们死于你手”
“你说什么?” 陛下听此瞬间按耐不住了“你把他们怎么了”陛下想要起身
端妃见状直接将陛下按回榻上,看着陛下气急的样子满意极了,随后将汤药端起一只手撑开陛下的嘴使劲往里灌
“他们啊,满,门,抄,斩,”
“来人啊,来人啊,你这个疯子”陛下挣扎着药也半喝半撒着
“没用的,外面没人”见药灌完了端妃停了手,将碗放到旁边,抚摸着他的脸
“你看看在最后时刻,只有我会陪在你身边,只,有,我,你为何就是不明白我对你的心呢?你为何就是看不到呢?”
“不过本宫现在不稀罕了”
“朕若死了必要你这毒妇陪葬”
“是吗?若我偏不呢?”端妃贴近陛下耳旁轻轻道:“你所珍视的一切,我都会将其一样样的毁掉,包括秦兮”
话落端妃露出疯癫又不失优雅,还带着异常满意的笑容
而躺在床上的陛下听后,面容都扭曲了,脸上还有些轻微的抽搐,脸部涨红,青筋直爆,口中想要说话却没了力气,嘴角动了动,发出形似“你”的声音便咽了气
随之一声悠长疯癫又不甘的笑声回荡在殿中既酸涩又痛恨
陈曳容爱权也爱人
*
今夜终是个不眠夜
皇后早知今日之变,但她阻止不了,唯一的变数就是圣上的遗昭与登基的皇嗣,她能做的便是护住遗昭和皇嗣静观其变,并在最必要的时刻出手一招解决所有事变
李诚被皇后灌下了一大碗安神汤,此时睡得最沉皇后,就坐在他身边守着,却忧心忡忡,不至天明心总是悬着的
慈安宫的小公主刚遭受母亲离世之痛,如今夜里又听见丧钟声回荡,连连变故使她本就年幼烂漫的心摔至粉碎,落至成沫
忽来的高烧使得慈安宫的宫女们乱作一团,焦急不已
此时,空中雷声大作,一场大雨将要来临。而那熊熊大火火势不减,似是要雨这天较量一番
此刻定海候府只剩下上官悦一人在不久前唯一护着她的王妈妈也被杀害了
她现在害怕又无错,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唯一驱使她的就是活下去
可惜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只见黑暗处一只暗箭“嗖”的一下飞出直入心脏
可谓是快,准,狠!
箭直入少女后背射至心脏,还未等少女反应过来,便直直倒地昏死过去
大雨滂沱,雷公大作,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整个盛京城只剩下雨声与丧钟声回还往复
大雨浇灭了熊熊大火,也冲淡了鲜血,似是能以此掩盖了一切的真相,冲刷了错综复杂的一切,并将这一切都重新书写
然而至天明还有一个时辰
*
城外,急促的马蹄声一声又一声,两位带着面纱的白衣女子策马奔驰,她们似乎很着急,一声声的“驾”和鞭子声划破死寂的夜晚
而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一切,而她的身旁还有一位黑衣男子与一位少女
在影子的最深处还有一位精致疯魔的女人和一个痛苦挣扎的少年,少年颤抖着握着手中的弓,做了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事
而在黑暗与黎明的交界处,一只小小的身影半面向光,半面相暗,在希望与绝望交汇处,她将如何选择是向前走还是永坠地狱?
逢处乱世,世人皆为棋,在这光的制高点上一位女子俨然不动,只因她是这观棋之人,世间纠葛风云正在慢慢展开序章
十年之后长大的他们,在立场的交叉路口上又该如何抉择?隐藏的势力又会如何搅动风云引起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