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海之责

海洋之下的风貌迷住了研究员,唯一可惜的是在大礁堡内,再没有陆地的四时变化。

研究员看不见天,听不见雨,甚至冷热交替的季节感都察觉不到,甚至只有在模拟影像下,他才能重新一睹黑夜的光亮。

虽然被光亮彻底包裹的景象很耀眼,不过假象始终吸引不了研究员,他很少去体验陆上的模拟区。

实验的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繁琐的工作后,实验的理想程度越来越接近最后目标。

然而研究员不满意这个结果。

有效性和安全性得到了保证,急性的成果很明显,但是模拟数据的分析和具体性质测验却没有足够的条件。

他一直以为,实验生物是不可控的。博士的计划加速了实验,却很有可能带来一系列的问题。

因为新生命无法确保不存在任何缺陷,诚然,特殊的实验品如人工组织能清晰表现不同剂量分子的影响,分毫数据都完整记录。无意识与有意识的生命有所不同,复杂性上升,结果更接近应用效率。

为了这般实验,博士废弃的试验物绝不在少数,虽然为损耗而可惜,他更不满于博士为了缩短实验期,减少测定并探究的方式。

数据保障他们吸纳无数失败走向成功,而不是几种失败适应性成功。博士逼迫的是极限与改造,从中取得最佳成就。

研究员近来的状况也显露他消极的态度,他不断设想时间的期限,实验早已与预计安排截然不同。

如果是按部就班的做法,他们还要几年时间来研究蓝素中每一元素的调控。

跳跃到关键物质提取这一步,不免受到生物制肘,从无到有,研究员期望减少限制和发现多种功用,囊括未来空间的蓝图。

对其他人来说,他的期望太高,离落地太遥远,而实验报告的成功则近在咫尺。

博士一脸严肃地结束了报告会,研究员习惯性地留在人群后面,待陆陆续续的人员离开,博士对研究员说:“……你留下来。”

前面几人微微侧头瞥了一眼,他们对此见怪不怪,因为研究员向来和博士走得相近,十分“受宠”。

研究员看着博士整理好手头的资料,一点一点放慢的动作,带着几分踌躇。这个过程中,他一言不发,似乎没有什么比手上的事情更重要的。他没有以往的单刀直入,反而吝啬于交流,一个字都不轻吐。

博士短暂的沉默让研究员感到些许不同寻常,他直直注视博士。

博士对视一眼记录会议过程、统计议题的副员,最终还是由博士开口了。他眉头紧锁,神情充斥疑色,像有一个巨大的难题等着他解决。

他通知研究员:“你的工作将转交他人,你则回到海岸上的检查站。”

“博士?”研究员费解不已,“是暂时还是除名?原因呢?”

“自然是因为你的工作出了差错。”副员抢先责难研究员,“你应该知道出现差错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原始数据的记录。”

“数据记录汇总,是由我负责。”研究员第一时间反驳,“这不代表是我犯错。”

“你是在推卸责任吗?”副员没好气地说。

“不,但没有人愿意接受无缘无故的追究,尤其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相信自己不会出现问题。”

“喔?”相比副员浮现怒气的表情,博士脸上饶有兴致,好像与他所要追究的后果相反,他倒是乐意倾听研究员的辩解。

他说:“你很自信。既然我要你移交工作,就是因为你确实有了问题。”

“我也想看看。”研究员大大方方地说,“从哪里开始?”

研究员说完,他当然看到副员脸上的嫌恶,似乎是他厚颜无耻,甚至还等着强辩的模样令人生厌。他也没有错过一丝冷笑,那是有了既定事实的嘲笑。

他再瞧了下博士,博士收起了如沐春风的温和神态,博士注意到了研究员的探究,他很快垂下眼眸,脸上没有轻松的回馈,研究员看着面无表情的博士,不知怎么,他觉得博士是在失望。

那么,是对他失望?

博士调动了查阅权限,将光屏展示给研究员:“你自己看吧。”

显示的影像赫然正是研究员待在实验室中的场景,上面穿着实验服的人低垂着头,未曾抬起,一直到他似乎有事出去了一趟。

看上去一切正常,但副员说:“你并没有认真记录数据,况且还中断实验过程。”

研究员冷静地回答:“当天上午曾接收到警报声,我消除警报后,检查外部仪器报警缘故,所以中断确认工作。”

“即使是警报,和平日不一的数据,你也该如实记录,而不是修改记录,篡改故障的分析。伪造是绝不允许的。”

研究员眼看再次进入的自己,问到,“本次的数据哪里有误?”

博士重新调出了数据的比对。

不同的曲线,不实的数据,让研究员深深皱起了眉,“怎么可能?”

分明同他记忆存在的截然不同。

他又细细查看影像中的自己,流出的数段同样是错误的,基本是复述原来的实验,没有太大差异。

他恳切说:“这些数据被改动过,原本的是……”

“你想说监控里的全是假的吗?”副员打断他,“你再怎么争辩事实就是如此。”

“追究下来,伪造数据,修改记录。”副员义正言辞说,“我更怀疑你存在数据造假。”

“谁知道你捏造的数据仅此一次吗?我看还是要彻查一番。”副员对博士建议说。

“之前你一直没有出过错,我很放心。是不是连日的研究,过高的要求,使你的身体心理出现新的问题,不免有了出入。等报告完这次的偏差,你放个假去陆地透透气、散散心,考虑一下,有些地方你还需要历练。至于此次的错误,我知道你因为后期实验正是关键,一时冲动才动了歪念。”博士关心地询问沉默不语的研究员,但他很快又说,“这次算一个教训。你要知道,实验室最不允许弄虚作假,不理想的实验存在,真实有效的结果才具有效力,才能让实验走到最后,否则,一点坍塌就能令整栋高楼陷落。”

“我……”研究员摇摇头,然而没有人再愿意听他无力的解释。

“你考虑几天吧,好好反想。”

“博士,这是否太柔和,没必要……”副员朝博士倾诉,“没必要放任这种人,好好调查他的过失,开除他,让这种人再不能祸害研究,算是立个标靶,向研究中心其他人证明……”

“证明什么?”

副员看着博士冷漠的神情,他低下头:“博士,是我多言了。”

博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副员抬起头时,研究员正打量着他,眼睛对上的那刻,研究员朝他礼貌一笑。

副员攥紧拳头,一股无言的妒火涌上心来,他怒视一眼研究员,却很快撇开头,将之视若无物。

又是这般嘲笑。

不知从何时起,每一个人表面上维持的尊敬和笑容,暗地里都在瞧不起他,既是他没有实绩,他依旧充当一个副员,连个指教的名头都没有,一个女人都可以做的,凭什么过了多少年的他还停滞不前。因为什么,一点运气,他不过缺少了一点运气,他总是负责艰难的,没有回报的项目。

一个仅仅工作一年半,即将离开的人都对他如此无所谓,本该有大好机会,为什么有人把握不住,不肯虚心接受,不去安分努力?

“我想说研究中心实在有太多蛀虫、怀揣心思、不安分的异端了。”副员低声细语。

“什么?”研究员问道,他没有听清楚副员想说什么。

“既然做过,老实承认错误还能减小我们替你花费心力,不要搞的太难看了。真不知道自以为是的人有什么价值,博士早该把拖后腿的开除掉了。”副员无情放下话,他很快追向博士。

空荡的室内,只留下研究员一人。

他站在原处,一点一滴找回记忆。

警报声之前,他所做的没有一点误差,不管是形态还是习惯,观察和数据,没有一点不同,那是自己,和亲身切实的记录。

取消警报再度进入后的影像,那还是由他继续的记录,不能解释为何数据没有变化、毫无波动,甚至于他主动去校对修改此前的记录,那还是他本人吗?

屏幕上所输入的他没有记忆,这期间的影像,究竟是被谁修改?他怀疑道。

那段普通的数据造成他刻意伪造,他知道不必要,也不会去做,但无人相信。

“真实”就摆在那里。

他想,“事实”想给他什么。

承认错误,不亚于承担莫须有的责任。默默移交工作,也是变相承认罪名。

考虑离开研究所,又要到哪里去。再说,身怀负绩,真能背着不利的评价,以什么理由加入到新的工作中。

他不能离开这里,起码到他失去兴致前,他不打算轻易踏出海底。

他的研究工作尚未完成。

他该想办法留下来,或许,其他区域有需要接纳人员。

假如追责能降到最低,强自留在原研究中心最好。

他迟疑不决地思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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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寐
连载中九五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