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到很晚的时间,才终于能脱下累赘的套装。
女研究员离开实验区域,回到自己的房间。门应声而开,房间里一片漆黑,她顿了一下脚步,迟疑地说:“开灯?”
没有任何反应。
女研究员烦躁不堪,她重重跺几下脚,发泄一瞬间的愤懑。
她拖着沉重的身体、蹒跚的步履踏进房内。没有什么比劳累一天后,不能得到休息,还要面对多余的灾难更令人心烦意乱的事了。
得找来修理工具,把灯光问题解决好。她敲敲头,又揉了揉脑袋,她的头发乱糟糟披散开,以至于她一把它们薅在背后。总之,在漆黑一片的房间内,她不需要在意自己的面貌。
“唉。”她垂头丧气,没有人形地晃进内室。
她不想动弹,也不想额外考虑问题,宁愿先睡上一觉,把烦恼抛给明天的自己。
她一步一步走向卧室。
在本该无光、无声的室内,女研究员踱步门外,集中注意力,她听见了细微的声响。
没有退缩,她反而加速接近房间,一边摸索着门上的开关。
“啪嗒。”开关的响动清晰可辨,却没有丝毫用处。她不死心的连连拨动,灯源黯淡无光,倒是从窗外洒下细碎的光影,那是水的浮沫在荡漾飘散。
宁静的室内,她听见轻柔的音乐回荡在狭窄的空间里,四面墙被重叠的影像覆盖。
星空悬挂在半空,无数光点充斥其间,那是她最喜欢的投影。
“随便闯进女士的房间可不好。”她倚在分界的门边,“尤其是不经过主人的同意。”
坐在窗边的人撑着身体转向她,泛白的光点此时围绕映照整片空间,让人能恍惚看见里面的一点一滴。
“自然是有事来找你。”研究员说。
“这么晚的时间,我要怀疑你心怀不轨,大喊大叫把你轰出去才好吧。”她促狭地说。她立在门边,脸上没有慌乱紧张,可就是没有再往前一步,彻底走进卧室。她和研究员隔着一把椅、一张床、一道门。
“真那样,不就说不清了。”研究员靠着椅背,放松安座。
她上下一瞧,研究员两手空空支在身侧的扶手上,看起来没有威胁的样子,不知道他是否藏了什么东西,又是怎么进入的。
“所以,你有什么事?”她省去了中间的问候,直问他。
“今天,我被要求离开研究中心。”研究员低声说,他语带无奈,向眼前人倾诉。
“这件事被讨论过,是因为犯错被调职?”她回忆道,“大多数人都知道了,消息传的很快。”
“去别的地区不好吗?还是你不甘心?”她笑嘻嘻地说,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不关于己,她自然不需要像研究员那般忧心。甚至她能从中感受到乐趣,享受围观他人困苦的游戏。
“我该把工作转交给谁呢?”研究员问。
“问我?”她愣了,有些出乎意料,她绝没有想到研究员首先在意的是自己工作的交接。她看不见研究员脸上的表情,一张脸偏偏被角落掩埋进阴影中,也不知道研究员能不能看清她。
“你不是我的负责人吗?” 研究员接着问题,“这种事,不能问你吗?”
“唔……”她小小地苦恼了一下,“给谁好呢?我是不会接替的,推给其他人,谁愿意去做呢?”
她姑且提议说:“要不,你再问问把你踢走的人,问问博士?”
“其他人呢?似乎没有几个和我一样新来的研究员。”研究员问,“安排给新人员,不是正好?”
“该说上一次惟有你一个。”她说道,“在这之前的,已经走掉许多人了。”
“走?死了?”研究员平静地复述。
“可不是这么说的,研究所怎么会故意把专业人员当实验品。”她吓了一跳,及时反驳,“压力大,转行罢了,不只是这一层研究中心,其他空缺位置也有,有相应能力想要去哪里都行,实在不想待下去就申请调转研究所。”
“嗯……每年肯留下的人越来越少。”她说,“无趣,望不到尽头的实验生涯,外面的世界吸引人呐。”
“是这样吗?”研究员略加思索,“规划任务与时间的紧凑程度确实与众不同,人手既然不足,用其他方式去挽留人材,如果提高待遇的话,多半能留下人吧。”
“你都要走了,还为研究中心考虑。”她讶异地说,不过她没有附和研究员的想法,“实验不是已经到关键期了,等漫长的试验周期结束后就能尝试批量制造,这种时期不需要凑齐新人员打乱原有的环境。”
“感觉可惜了吗?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问题。”她语带轻佻,又不是过分讥讽。
她撑着双手斜视研究员:“要是再和博士说说,会不会愿意原谅你,将你留下来呢?毕竟,没有造成巨大的损失,你也有很高的能力,让你走,也是一种损失。”
“你找我,让我帮你说说好话,让博士看到你的态度,不就顺理成章解决了吗?”她沉下声来,“你没有这个目的?”
研究员不置可否,继续说:“没有反对的声音?”
“有了处罚,做了检讨,没有落实的坏处,大家都会宽容,而且你尚未出现过失误,唯有这次,一出现就是个可大可小的风波。”
“最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让博士相信,你选择跟随他。”
“选择?”
她哈哈笑起来:“你心里明白,我说的是什么。你要假装无知,我也无可奈何。”
幽幽的蓝芒从窗外投进房间中,安静的环境,连衣物摩擦的声音都听得格外清楚,研究员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低头不答。
他们顺畅的交谈停止下来,见研究员回应速度比之前慢上许多,她略有些恼怒的意思:“怎么?难道你觉得我在威胁你吗?”
研究员的声音在静谧下来的室内响起:“我们上一次的交流,是你主动联络我,还有,那间实验室有你去过的记录。”
“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起来我输入过的记录。”研究员用手指点点头,“我的记忆力一向很好,我知道自己做过的任何事。”
“不会理不清没有做过的事。”
“你想说自己无辜,怀疑我有问题,你知道这种指控的严重性。”她问,“那么,证据呢?”
“你抹去了痕迹,我直觉你参与过,这场风波。”
“直觉啊……”她拖长语气,“就是没办法证明了。”
她笑得很快活,让人感受到真实的、会意的笑声。
“我可以重新塑造记录。”研究员打断她的轻笑。
“你想把所有事甩脱给我?”变脸的女研究员听出他意有所指,“你也会威胁人了,靠什么,你找麻烦的宣言?”
她从容不迫,好似不把研究员放在心上,又或者,她拥有更大的依仗。
“我只是重塑罢了,本就不曾犯错。”研究员自顾自说着,“最差的就是扩大嫌疑对象,搅浑一滩水。”
“特地来找你,目标是希望你能承诺一件——很简单,你能帮我拿到的东西。”他直言不讳。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可以去做你能做的事情,倒要看看,是谁能留下。”
“因为你也有野望。” 研究员不曾放弃,“假如你是这样的人,相信值得一试。”
“你为谁而做,你能给我什么?”她贴近研究员小声说,仿若他们亲密无间,“话说,你是录下我们的谈话准备要挟人吗?”
研究员往后仰去,他坐在无处可退的椅子上,几乎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接近。
“碰。”研究员倒在地上,女研究员脸上流露明显的错愕,她还没有试图坐在扶手上,研究员就已经连人带椅栽在一旁。
她伸出手去搀扶狼狈摔倒的研究员。
犹疑的研究员最终还是搭上眼前的手,站起身后,女研究员能听见身侧研究员不断搓动手指的声音。
她很是无奈:“这么嫌弃就不应该伸手。”
研究员坚持说:“有限的尊重总要让你看到。”
“好啊!”女研究员笑说,“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事。”
“你确定?”研究员不了解心智不定的她说的话。
“合作伙伴嘛,我考虑看看。”她的笑容没有消失,“不过真的没有偷偷摸摸?”
“没有。”研究员摇摇头,“不必要的手段,我只需要你的承诺。”
“你不怕?空口承诺可没有约束。”
“信任是要培养的,只要有违约的想法,不管什么形式的承诺都没有用处。”
“你还想说能对付我吧。”她补充说。
她扶起倒在地上的东西,自己坐了下去,她终于能看见笼罩在蓝光中的研究员,那人始终淡然地与她对视。她眨眨眼,说:“没有甜头,只有风险的事要我怎么一试?”
“有风险吗?”研究员疑惑说。
“我还不知道你要什么,也不晓得会到何种地步,我不用担心?”她支起腿,豪气地埋进宽敞的座椅。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天真,又能一无所惧啊。”她能想象研究员似往常那种冷静困惑的表情,“有时候,我也很嫉妒你能做到的事情。”
“我只是学过。”
“不只是这个,学识、标准、能力,研究的要求你都能达成,还特别顺利。”她叹气说,“就是因为这种掌握力,才教人愤愤不平,明明同样的事物,怎么就是比不得呢?让人感觉自己的时光都被虚耗了。”
“那也许我生来就是这样被塑造。”研究员解释,“说起来,原本就没有名字,没有家庭,成年后才拥有命名权。你知道有不少这样的基因人。”
“那也是普通人。对比你们这些沉浸在研究中,自诩遗世独立的追求者,我也算聪明的普通人。”她仔细地观察研究员,急盼找出什么不同来,“你是说……不可能,那种技术不是被死死限制?”
“虽然对诞生的人类而言,只算是支流,但是私底下改造过的,岂止有那么几点水。”
“这……算是主动给我一个把柄吗?”她问。
“是啊,一个你可以知道的秘密。”研究员微笑说,“你想传播出去也无所谓,不过,等它变成更为重要的秘密前,先保存起来不是很好吗?”
“对了,你要我帮你做什么?”她想起那件令人牵肠挂肚的承诺。
“不急,只要一个权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