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员坐在高台上，他的眼睛离不开前方的面板。数字从他眼中流逝，他不停翻阅校对着实验数据。
他的耳边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声音的制造者不一会儿就出现在他身边。
“‘记录员’？‘数据先生’？到点停工了，不一起去吃个饭吗？”
研究员的注意力没有完全从面前的屏幕转移，他同时回应：“好的，稍等几分钟。”
“什么？数据又不会跑，你这句话说过几次了，该走就快走。”
见研究员依然在指指点点，她颇为懊恼：“难怪都叫你记录狂，你真是不厌烦啊，对处理实验记录的工作这么起劲。”
“要等多久？”她抱怨说，“你肯定会忘记时间。”
“不会。”研究员没有挪移角度，“只要几分钟。”
“一分钟是几分钟，十分钟也是几分钟。”
“所以你可以折中算，五分钟。”
“行吧。”她泄气了，她是不能把研究员从他的世界中拉出去了。
百般无聊的女研究员独自观察着机器上显示的文字，她时不时朝研究员的方位投以目光。和她期盼的不同，屏幕上流动的数据显然比旁人更有吸引力，研究员专心致志，吝啬于往视野外分去一眼。
所以站立的人对仍旧坐下的研究员就越不满意，她的脚步声很轻，但却有力地在黑白色的房间内回响。
女研究员一步一步从桌台前走过，走下阶梯，她渐渐看不见坐在上方的研究员。
与其他区域不同，这儿不需要实验的器材，毕竟只是整理记录的地方，它的功能只为存档。提供一个端口，方便让研究人员统合录入系统。
下方黑匣般的机器十分笨重，它们占据了相当大的位置，将过道变得窄小，容不下过多的空间。女研究员慢慢沿机器边缘走过，这些机器线路连得很远，将统合的数据传输到别的地方，它们紧贴墙面，怎么也瞧不见插口。
女研究员打开光屏，一点点查阅，不管是何人的权限，在这里都只能读到最近几天的人员登记情况。
光屏上当然没有显示她的编号，因为她已经许久不需要处理这份工作，但想看也能看到自己的编号，她划动屏幕，转到人员出入的名单。
既然有出入，那肯定会留下痕迹。她的指尖微触，一行行看下来，摆在最前列的便是最新信息，果然是她默记于心的数字。
她一路下划，显示最多的编号是173537，代表最近经常出入的研究人员。
“你在看什么？”
女研究员抖了下手指，她的身体也跟着抖了一下，差点被意料不到的声音吓到失态。
她长舒一口气，咬着牙问他：“你走路都没声音吗？”
研究员微微歪斜下头：“只是你没注意听。”
“我已经完成了。”研究员向她表示，示意他们可以离开这里，他又看了眼光屏上的记录，“原来是在看这些。”
女研究员指着上面的编号，问：“173537？你？”
“是我。”研究员回应说。
“怎么有这么多条记录，你最近天天都往这跑？也太勤了吧。”她说出自己的发现，“你是来偷懒的？还是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不过一说完，她马上发觉自己说的不准确。
老实说，这里并没有休闲的区域，几乎算得上什么也没有，不值得让人特地到此偷懒。机密的文件也没有放置于此，要说同某人相会，或许更隐秘的地方才好，出入透明对隐藏目的不是什么易事。
不过会有缺口吗？说不准研究员作为技术人员发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每次结束实验，我都会来进行相应记录。”
“实验报告不是每一阶段后再出，需要这么频繁，你最近的研究很顺利？”
“我只是及时完成该做的事。”
“完成的很顺利吧。”她烦躁地拨弄开脸颊边的发丝，“‘我’只是辅助实验研究，实验成功有赖博士的指导，负责处理最后的实验数据，然后及时到这里完成工作。”
“可恶，老实说实验进度快到令人发指就行了。”她气呼呼地说，“走了。”
不过刚跨出门，随着后门合拢的声音，女研究员的脚步慢了下来，研究员听见走在前头的闷响：“工作量很大吧？”
她的声音平静地说：“不是才正式在博士手底下进行实验，明明不久前还在培训。”
研究员听不出她有多少怜悯，他刚想解释近况，女研究员转而说：“你适应能力很不错。”
女研究员评价道。
“一个月。”研究员的嘴里说出自己适应的时间，他说道，“我不认为这个时间很短，大多数人都要融入下级流程。”
“是没错。”女研究员散漫地缠绕着发丝，“不过你格外适应，像最近几天待在发育室旁观，我就没见到你受影响。”
“实验有什么副作用吗？”研究员问，“有隔离服，绝大部分感染问题不会存在，难道吸入的气味会导致身体产生不良反应？放射性光源会有一定影响甚至到突变的程度？”
她看着不断说出推论的研究员，无可奈何地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她看到研究员直勾勾透露求知的眼神，不知不觉吞吐说道：“就，是正常人会有的反应？”
研究员皱起眉，略加思索：“身体状况？刺激性？神经损害？”
“应该，也对吧。”女研究员小声嘟囔，她自觉加快步伐，“比起谈论无趣的事，还是吃饭重要。”
研究员按时结束自己的任务，没有误了用餐时间，两个人回归用餐厅，定好餐食，面对面坐下。
桌上的饭量并不大，相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可提供的餐肉却暗示研究员的喜好，和对面不同，女研究员桌前的餐点显得寡淡多了。
探究的目光始终在研究员脸上摇摆，研究员没有说话，也没有空闲说话，他自在地吃着自己的食物，没有一点儿难以下咽。
看了许久的女研究员终于开口：“你……吃得好吗？这个特别好吃？”
“不，一般般。”
“那你很有胃口？不反胃？不难受？”
“为什么难受？”研究员诧异反问，他脸上略微惊讶，似乎她问的奇怪。
“我以为你会没胃口吃饭，毕竟那场景很难让人接受……很恶心。”
正如几天来所经历的实验内容，女研究员戳戳盘里的食物，食物软塌成一团，她几乎要将之碾落成泥，等她回神收手，食物早被她糟蹋到不成原形。
像一坨烂泥，她想。
尤其他们提及一次后，她看着对面的食物，霎时觉得没有胃口。
“我不觉得。”
“你，你之前做过**实验？”
“没有。”研究员仔细回忆了一下，“硬要类似的只有组织解刨，也只是小型的。”
“那你……”她看着研究员夹起一块红肉，毫不犹豫地咀嚼下咽，这让她回忆到了什么，她没有再动桌前的餐点。
“我不想吃了。”她有些抓狂，“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那些像肉块一样的东西，还在不停地蠕动颤抖，想起来就惹人厌恶。”
“不觉得很像餐盘里的食用肉吗？就跟你吃的类似，你不感到生理性不适？”
“是吗？”研究员细细瞧着面前的食物，“本质上还是有所区别。”
“色泽上就有差别，视野看上去它们是深红色，实际上我们透过玻璃观察到的表面存在色差，应该是粉色，是因为内壁血管。根据发育程度，白色、粉色、红色都存在，病变的就接近黄色、发紫、灰黑。但这不是绝对，有些过快成形或是特殊因素会有例外，不过可能性很小。”
“不仅是外观方面，发育组织上也不同，一般经过人工干预，生长环境受限，它们不算完整，结构层次和生物个体的部位存在差别，功能不够……”
研究员平淡的话语中她听出了一种热忱：“不别扭？吃起来有些罪恶，仿佛像看同类。”
“同类?”研究员平静说，“三者没有关联。”
“合成肉取自动物组织，人和动物不能论为一谈。至于发育室的实验，虽然不免用到人体细胞，但因为严格限制，它们无意识，称不上生命。像你和我，能和那些处在分裂增生阶段的肌体进行交流吗？没有分化，毫无知觉。”
“……”
“你看起来似乎很失望？”
“什……没、才没有！”她口是心非地反对。
“你不应该已经习惯这种状态么？”
“人麻了，心没有。每次有新人来，都会感同身受，又涌起不适，而我……而你最特别，难不成你脑子缺根筋吗？就不太正常，平时说话也……”
研究员吃掉了残肉，端盘站起身来，女研究呆呆地看着面前高大的身影。
“喂！等等我，我还没吃完。”
“不是不吃了？”
“挑、挑着吃，就等几分钟。”
研究员觉得她提起的话题很有趣，他认识到的她是一个总面带笑意的人。亲切的笑容、亲昵的态度、亲密的关系，无不让人感受热情与友善。
那个人，势必会给他……带来何等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