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
研究员摘下镜片，离开座位，他接收了实验室里来自其他区域的通话。
“呼叫，呼叫，201在吗？201回应，201请放下手里的工作，请201迅速与我沟通。”
“不用重复多次，403室。”研究员耳边的声音传出一阵笑声，不难听出对面的高兴。
熟悉的说话声照常聊着话：“谁叫201的接听人员上次回了声在，马上又说稍等，不知道等待的人是怎么百感焦集。”
“这是需要联络才用的，可不是聊天的工具。”
“我也是有事才找你的好吗？”女研究员絮絮叨叨地说，“每天都有不一样的状况，你才刚来，我当然得时刻保持关注，和你分享各种讯息。”
“如果你是说前几次，你忘了效期、忘了耗材存放位置的事儿。那只要你认真检查就能找到的东西，你却特地过来问我，还是在和我聊了多余的事情后才想起。”
“没办法啊，谁叫当时的实验有你一起，而且刚巧指导过，你肯定是知道的。我找了半天，不能再花太多时间，又只有我一个人，其他人都不在，问你难道不是最快的解决途径吗？”
“况且我又遇上难题，还是不适性的问题，失败的原因有许多，得一一去排查，找到主因，最好做多组对照，也要看是不是操作失误。说起来真麻烦，对了，你好像问过我那些，看过操作，说起来节省步骤必不必要……”
“现在有紧急的事吗？”研究员瞄了一眼时间，及时回到原来的沟通，“我在观察，还没有结束。”
“下次再继续吧，你先出来，我马上就来找你。”研究员耳朵杂乱声响，对面的声音飘忽不清，似乎拉开了距离，“我还要一点时间，不用多久，你别耽误了，先回去等着我。”
研究员安安静静倾听了一会儿，里面只剩下稀碎模糊的声音，他也辨不清究竟是什么，但是没有人贴近对话。
“没有切断通讯。”研究员说，他按掉了连接。
研究员时隔几天初步了解研究中心的主管，实验项目的主导，主实验室的成员都只称呼博士。研究员尚未见过人，他被委托给其他下属进行指导，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和博士面谈。
对博士大家都毕恭毕敬，他曾听到他人的议论，可察觉的仅是此前就任的履历，这让他好奇关于博士管理的一切，特殊的资源，包括供给的对象。
“博士去哪里了？我有些问题想向他讨论一下。”
“博士？不是在管理室和上层沟通吗？最近不是经常有人拜访，几乎每天都和外面联系。”
“实验进度不错？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看到成果转化？”
“那可就太好了，能享受特别长的休假，反响不错的话，待遇也能更好。”
“经费本来就充足，你想要更多？”
“学术上的前景履历，谁会嫌资历地位一涨再涨？”
研究员安静地坐在椅子上，静默倾听耳边的人声，说话的人没有注意到坐落旁边的研究员，他们肆无忌惮的话题很快牵引到新来的成员身上。
“新来的那个，你不觉得他老是问东问西。”
“虽然挺上进，可是每次好心给他解答他还要反问，这就有点挑刺了，我被他弄烦了。”
“也是，明明有各种资料，他还尽刨根究底，到底是找人学习还是测试的。”
“还成……他不是又礼貌，又虚心请教吗？多教他点事做也没什么，最起码不是个笨手笨脚的翁瓜子。”又有一个人挤在他们身边，加入议论，凑在一起闲聊。
“礼貌？他那眼神直勾勾瞧人的样，等多和人处一块，他会让你下不来台。每天都有不一样的问题，占据别人的时间给他解惑，真想知道不会自己去找？去琢磨？有时候特意来卖弄学识，就试图证明自己比人聪明似的。”
“感觉他不会做人啊。”
“往严重说就是不把人放眼里，你看他有尊敬人的样子吗？一点儿感激之情都没有。光是实验打下手就在装模做样，有能耐怎么不主动提意向。”
女研究员四处张望，好不容易瞧见角落里的研究员，见研究员侧耳倾听的模样，她兴冲冲跑去拍打研究员的肩膀。
研究员闪身避开了她扑过来的双手。
女研究员收回手，震惊的表情转身变成讨好的笑容，她小声地对研究员嘀咕：“对不起，我又忘了。这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叫你，之后不管什么事暂且搁置，你跟我出去一趟。”
研究员对她故意的举动无动于衷，他似乎提前注意到鬼鬼祟祟的女研究员：“是什么事？”
“是博士，博士找你。”
女研究员急切大步地走在前头，对研究员说：“我们去管理室。”
“最近氛围都变差了。”大开大合坐着的人说，“你觉得这人沟通是不是有点毛病，还是本来就是个劣质的……”
“嘿。”身旁的人推搡了下说话的人。
“哎！”
“怎么？干嘛推我，休息时间，又没急事。”
同伴的手指指向他背后，一群人的目光集中到站起来的研究员身上。
休息室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不见。
研究员转眼变成视线的焦点，他不明所以地眨眨眼，见四周齐齐盯着他看，他轻轻向在座同僚告别：“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他放松脚步，无声地离开了休息室。
人已离开，漫长的沉默后，才冒出人声：“他不是、不是不在吗？”
这一句话宛如滴入热油的水，炸开了油锅。
“他什么时候在那的？”
“他不应该还在实验室吗？”
“我说，他都听到了？”
他们又迎来了更寂静的沉默。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女研究员问他，“好像挺热闹，聊得开心吗？”
“唔——”研究员思索着，没有立刻回答她，他罕见地有了苦恼的表情。
“你怎么摆出这副样子？你们吵起来了？”
“没有。我之前都只听他们谈话，我不知道说什么。”
“不要急。”女研究员安慰他，“你刚来这里，彼此不太熟悉，所以放不开，等你多待上几个月，相信跟任何人都能说上话。”
研究员的苦恼没有消失，他皱眉说：“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女研究员问。
“在想自己身上有什么不足。”
“哈？”见到陷入深思状态的研究员，女研究员茫然不已，回神的她连忙打断研究员。
“不管你在想什么，放后面去，现在……跟我去见博士。”她一字一句地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管理室而去，走进室内，研究员注意到大门阖上后，另一个人并未进入，似乎是一个正式性的会谈，只有他和博士。
坐在室内的人抬眼看向研究员：“还习惯么？工作和生活环境适应得来吗？”
博士亲切询问研究员的近况，研究员则一板一眼回答他：“环境不错，我会尽快熟悉。”
“转到这也过了几天，我记得你以前不曾在生物类研究所实习过，感觉如何，有什么不同？”
“我还在学习中，有太多新鲜的事物，我会努力跟上实验研究的进度。”
“我可是收到对你的推荐，你的知识面毋庸置疑，我相信你能很快适应新环境，找到自己的步调。”
“嗯。”研究员点点头。
“为什么会选择来这边呢？或者……你为什么对生命研究感兴趣？”
“实习的时候，我经常去听其他出彩的学术讲座，特别向往，想有机会去探究更广的领域，和占教委交流后，决定……”
“老师？”博士突然说，他看上去很是讶异，“你是他的学生吗？”
“不，我只是受占教委指导，和他谈过一次话。”
“原来是这样。”博士弓着背，放低自己朝向研究员，隔着一块长桌子，研究员拘谨坐在一侧，他端坐的姿势良好，看起来十分恭敬小心，眼神却又直视着他，迎着博士的目光也不闪躲，博士紧接着问，“正式在海底基地开始研究有什么感想？”
“研究方向对我来说十分新鲜。”研究员腼腆地说，“抱歉，因为我对这类实操累积的经验太少，所以不管什么内容都很吸引我。”
“哦？有没有遇上难题？你会不会觉得很无趣？有不少研究员也嫌弃重复繁琐的工作，都会以不适应环境改换职能。”
“刚来就说不行，那也太过于不负责任。”研究员笑了笑，“谈不上嫌弃，能学到新事物就十分令我满足。”
博士温和的眼睛弯了弯，他也笑说：“我很高兴你能这么说，好久没遇上像你这样能热爱研究工作的成员了。”
“研究中心新鲜的血液总是不多，也常常来来去去，真要能沉下心来，长久坚持到最后一步的，也算稀少。” 博士顿了顿，微微回忆，“只单说是实验器械，这儿的条件比其他地方要好，人员相对固定，针对海洋的钻研，不论资源的开发、生物的研究还是海洋资料的完全，可以说拥有得天独厚的环境。封闭的研究虽然是优点但也是缺点，出入不够自由，没有多种休闲的区域，而且久待在下面，许多人都受不住压抑，没办法维持稳定的精神状态，健康的精神和身体都十分重要吧，有效的锻炼能让人充沛，不过人耗空朝气，就渴望起伏。沉着的研究往往需要人付出时间。”
“更别说付出代价……”博士抽出思绪，“说得太沉重了，不过研究最重要是要有坚持的毅力。”
“确实。”研究员同意地点点头，他好奇地问博士，“不知道您从事研究有多久了？”
“我吗？”博士沉吟片刻，他的眼神散漫，似乎激起了回忆，“有十来年。”
研究员惊讶地看了眼睑上已有纹路的博士，略显垂态的他怎么会只有几年研究经历？虽然他还未上年纪，至今也该有二三十年的人生历程。
还是他年经时并没有走这条路，只是际遇转变？
研究员问道：“是说待在这个研究所么？”
博士恍然说：“对。”
“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几多年，不过我想，研究也到了揭露的机会。”
博士没有普通地测试研究员，评估新成员的能力，他和研究员所谈的基本是研究员的日常及想法。
这场会谈好像仅让博士更了解研究员，不停留在资料信息，更增近他们的距离。他没有造成研究员的压力，试图激发成研究员的动力。
“接下来是你忙碌的时候了。”博士打趣地说，“可不要嫌我太啰嗦，也不要嫌弃我过于压榨劳动力。”
“哪里，能被指导是我的荣幸。”
研究员和博士的谈话到了终点，他已经确定了接下来能更深刻投入到后续的实验中。
研究员在走之前回头望了眼博士，他发现博士并没有移开视线，始终以温和神情目送他离开。博士向研究员点了点头，一派学者风范。
女研究员等在门口打转，眼见研究员出来，她打趣说：“怎么样？有压迫感没有？”
“那是什么？”研究员笑说，“走吧，领路人，该看看我能多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