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点后悔自己提及的话,虽然他对眼前的人毫无根底。
他只能尽量安抚对方,舒缓他的情绪。
肖孟吱呜的声音很小,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眶盈满滑落,他头抵在陈达宽的胸膛。
心里空落落的,悲伤的情绪被眼泪替代了。
好像回忆从脑海中飞速流过,他记不起高兴的事,也记不起难过的事。
但是眼睛酸涩,非得涌出什么,是情绪,是追忆,还是被刺激的液体而已。
他颤抖着身体,吞下更多的哽咽。
液体滴落岩石,渗进衣服,不会留下痕迹,它很快就会蒸发,宛如无声融入大海的水滴,存在又不存在,它只留在人的心头。
肖孟崩溃的感情很快就消失了,他歉意地抬头,收回自己趴在别人身上哭的脑袋。
委屈一下就变成了怯懦。
他抹抹脸上干了的眼泪,眨眨眼睛,努力让自己轻松起来。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咽口水。
他终于能向警察叔叔解释:“我没有轻生。”
看着面前不相信、充满质疑的眼神,他原原本本地说:“晚上和朋友分开后,我自己去看了电影,看完电影后就想到海边逛逛,我真的没有跳海,是误会、误会!”
“你看,我没有喝酒,只是心情不好来海边而已。”
“那你怎么哭了?还走在海浪那?”
肖孟不自在地挠挠头:“看电影想到不好的事情……”
他再三强调:“我不是在跳海。”
“麻烦你们了。”肖孟弯下身,鞠躬抱歉。
陈达宽拉住他:“不要紧,这是我们正常的出警工作。”
他问肖孟:“你……晚上看什么电影了?”
“啊?”肖孟连忙掏出裤子口袋里湿哒哒的票根,陈达宽诧异地接过他手上的东西,折开黏在一起的纸张。
果然是张今晚的电影票。
“这部电影……我好像也看过,上映没多久,是挺感人吧。”陈达宽肉眼可见放松下来,他暂时相信了肖孟的话,“不过……”
他皱眉看向肖孟湿漉漉的衣服,他们已经坐在这里很久了,也不宜继续这样待下去。
“你家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肖孟看着顶上闪烁的灯,他不安地坐在车里,他第一次坐上警车,体验到成为嫌疑犯的错觉。
陈达宽和他一起坐在后座上。
“手机有吗?”他问肖孟。
肖孟胆战心惊地找起手机,像是小时候面对老师上交手机的要求,相当听话地拿出手机。
他点点手机,毫无反应,正面是黑着屏幕。
他挥挥手机,长按开机键,仍是暗的,手机泡了水,看来是进水了。
“用不了……”肖孟低声说。
陈达宽见状,安慰他:“没关系,坏了可以修,我只是想问问你的联系方式。”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肖孟。”他补充,“肖像的肖,孟春的孟。肖孟。”
“我还有其他手机号。”
“好,我记下你的号码。”陈达宽拿出自己的手机,记下他的联络方式。
“你一个人住吗?”
“嗯。”肖孟点点头。
“有没有其他亲戚朋友在啊?”陈达宽小心询问他。
“有亲戚,不过他们在其他城市,我自己在禹城休息。”
“哦,自己在这边打工,很不容易吧。”陈达宽亲切地交流起来,“平常工作顺利吗?一个人生活怎么样?”
“没,车祸腿折了,就把工作辞了。”
生活、工作的重担一下子全上来了,陈达宽第一时间关心他:“腿伤,哪里?还疼吗?”
肖孟忙解释:“好得差不多了,没什么问题我才自己住。”
“没人照顾你吗?啊……我是说,家里出了些什么情况?”
……
过了亲切问候的时间,陈达宽大致了解了年轻人的状况,他一五一十地说明自己的身份情况,他没有选择其他人的帮助,独自居住在禹城。
确认他不是一个积郁已久,或者骤然受挫想不开的人,陈达宽放下心来。
不再担心人的伤情和心理的调节,他确定肖孟已经镇定下来。
他的笑容逐渐平淡。
他摆开架子,话风一转。
上一秒和蔼可亲的警察,转眼间正色肃穆,锐利地盯紧肖孟,好似准备审讯他。
一直看陈达宽的肖孟,一见对方脸上消失的笑容,肖孟的双眼睁大,眼珠子骨碌飘转,他不敢轻易眨眼,做贼般时不时瞥一瞥那严厉拉下的脸。
出、出什么事了?
“现在几点了?”陈达宽高声盘问,声音回旋在狭窄的车内。
肖孟有点慌乱,这好像很重要,可没有手机他也不清楚时间。
开车的同伴倒是看了眼导航系统上的时间,他笑着说:“怎么?赶着回去啊,还有一段路。“
“不是问你,老张。”陈达宽质询肖孟:“肖孟,你知道现在几点了?”
肖孟糊涂了,想知道时间看手机不就好了,这问他有什么用呢?何必做无用功!他又不晓得具体的时间,问他能要到什么答案。
他只能迷茫地回应警官:“呃,我不知道几点,应该算凌晨了?”
“晚上1、2点,都到这个时间了!”陈达宽大声说,拔高的音量不禁让肖孟颤抖了下身躯,耳朵因此震动,略微发痒。
“晚上一个人跑到海边做什么!几点去的?你打算怎么回来?也不看看时间,几点钟了?半夜了!不打算睡觉了?不上班了?”
肖孟弱弱地说:“我本来打算打车回去,明天睡一觉,不用上班打卡来着。”
车内的气氛冷凝了一阵,肖孟微弱的反驳更像风助火势,风席卷过后他的火焰燃烧得更旺了。
“手机进水了,你怎么能打到车?”陈达宽训斥地说。
“你是一个成年人,没有学到安全意识吗?一个人跑来海边,觉得是放松,是来玩的?你是用你的命在玩!注意天气没有?看过近海风力预警没有?知道潮汐时间吗?用眼睛观察过涨潮情况吗?”
“你都没有,不然不会自己站在海浪边。你会游泳吗?会游泳都不敢保证自己能活!大风大浪打下去,本来浅的地方水都深到淹过腰了。被冲到深水区,你还能游上岸!要不是被人拉住,你还能活蹦乱跳!不小心摔进水里,真的谁都救不着你。”
“小孩子不懂事才要监护人看着玩,你是成年男人,要意识到这一点,要对自己负起责任,不要辜负性命,努力成为一个有担当的人。”
陈达宽连珠炮似的教训肖孟,肖孟唯唯诺诺地听进陈达宽的话,双手无措地缠在一起,他连连点头。
“这么大的海湾,想捞上一个坠海的人需要花上好久的精力,连续找好几个小时。人捞上来,命丢了,你说这划算吗?”
“深夜走在海边,你看得见危险嘛!白天找个好天气跟人出来耍不好吗?偏要挑危险的时机!”
陈达宽放缓语调,他略微歇火:“说这些,也不是要责骂你,只是想让你提高警觉,注意安全。未来的路还很远,你还有很多想做、能做的事情,不能因为这种意外出事。我们很关心你,这么晚来找人,就是看你安不安全。”
“哦。”肖孟羞愧地低下头,耳尖发烫。
“听进去,就不要再发生类似的事了,还有下次吗?”陈达宽提醒他。
肖孟反射性地点点头,点头点了一半又反应过来,赶紧摇摇头,感觉自己被彻底教育住了。
陈达宽哭笑不得,他好气又好笑,但看到摇了头、明显认错态度良好的肖孟,也不好呵斥。
他征求肖孟的保证:“你保证自己知道严重性,会注意就好。”
“好,我以后会注意的。”肖孟郑重回答他。
警车一路护送肖孟回到自己家。
“谢谢,辛苦你们了。”肖孟打开车门解下外衣,他走下车,“我走了,再见。”
“好好休息,注意身体,不要感冒了。”
“我送你进去吧。”陈达宽也跟下车。
陈达宽细心地跟在肖孟旁边走进公寓,他帮扶肖孟,一直走到电梯下,看着肖孟打开电梯门进去后,他才告别肖孟,与之分离。
陈达宽坐上副驾。
“怎么样?”张警察问。
陈达宽系上安全带:“还能怎么样?就是个乌龙呗,幸好没出大事。他条件还挺好的,看来不用担心旁的。”
“我们回局里。”陈达宽继续说,“回去我做记录,你先休息。”
“你还精神?”
“你专心开车,我眯一会。”陈达宽挪动后背,让自己更舒舒服服地靠在座椅。
“得嘞。”
回到办公室,陈达宽对着电脑做录入。
录完情况后,他坐在电脑椅前。这一天难得安静下来,如沉水的寂静,他重新看了一遍记录。
之前的肖孟,让他突然回忆到自家人。
有多久没有联系了?
上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的事?应该是调休的时候,也就那几天,短暂遥远。
陈达宽划过手机上的通讯,想给父母打个电话,他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们都在熟睡,怎么能吵醒他们,他想着,明天……早上再打电话吧。
对他而言,一切都不晚,他还能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