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您好!这里是禹城公安局,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喂!这里有人要轻生,你们快过来救人啊!”
“请问是在哪里?”
“我……在……我在海湾大桥这里,那边沙滩有人好像要跳海了。”
“禹城哪个区?哪个地方的大桥?”
“崇伯湾跨海大桥这,桥头……”
“崇伯湾跨海大桥是吧?好的,我们已经派人过去了,请您随时保持电话畅通,民警马上就到。”
“完了,他站起来了!往海里走过去了……这、这要咋办啊?”
“您先稳定一下他的情绪,我们马上就到了。”
“好好好,我劝劝他,你、你们快来啊。”
其他接警员已经通知了辖区警员马上赶往现场。
接到指挥中心的调度,他们开着巡逻的警车赶往目标地点。
肖孟和压住他的大哥仰躺着,潮水退了一点,他们躺在湿润的沙地上,全身被之前卷上来的海浪淋了个彻底。
肖孟忍不住问那位大哥:“能放开我吗?”
一听这话,大哥心中咯噔一下,觉着自己没有打动这个跳海的青年,没有打消他轻生的念头。
他更是不敢松手,怕自己一没拉住,人就投入海中,被大浪冲走了,那可就十死无生了。
崇伯湾连通大海,水域广阔,水急海深。
不说游到岸边费劲,浪头打下去,能不能找到人还是未知数。
因此,他更不能眼睁睁地让人给跳进去。
他圈着青年不放:“好好想想,家里人还等着你呢!有啥坏事,咱先放下,没那么糟糕,都只是一道坎,迈过去以后都顺利了。”
大哥苦口婆心地劝着小年轻:“你还年轻,日子还长的很呢!何必要跳海呢?答应我,别做傻事情,仔细想想,咱们都有解决的办法嘛!”
肖孟咳嗽几声,有股气憋在胸口,既是被箍紧的酸涨,又是短暂的无奈,也是无恙宽心。
“呃……”他张张嘴,“谢谢你,我明白。你先起来吧,我没事。”
大哥倔强地挽住青年的腰,人都一个人到海边了,看那样子,咋可能是没事的样子呢!
他心中有些许不妙的想法,年轻人刚才还那么用力地挣扎,现在这么镇定地讲话,该不会是心里无所谓了?他这一放手,人指定就跑进去了。
可不兴起来啊!
这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既然遇上了,那就是在给挽救一个人的机会。
他要把人拉住,坚持到援手来。
大哥在水里哆哆嗦嗦,他穿着单薄,脸上的肌肉颤抖,冷得打摆子。
肖孟注意到对方哈气的喘息,想拉对方一把,他弯起背,试图爬起来。大哥用力拽住他:“别乱走啊!你、你可要想好了……”
“我……”肖孟想为自己辩解一下,还没等他讲话,身上又是一重。
眼前有光线摇摆着,肖孟垂下眼,反射性避开光源,他又瞥见有束亮光落在地上,明晃晃的光亮告诉他,有人过来了!
巡逻的警车呼啸地穿过大路,减速穿梭在海湾大桥上,陈达宽靠大桥边缘行驶,降下速度询问同伴:“ 看到人了没有?”
同伴努力张望略过的景色:“桥两边都不见人影,我联系一下人。”
陈达宽把车开到大桥另一入口:“等会,报警人是不是说在沙滩上?我把车停在前面,我们下去看看。”
“嘟嘟”声响在车内,没有得到回应,电话接连回拨了两次,始终未有沟通,他们脸上紧张焦虑,报警人极为可能同样身处紧急的状况。
陈达宽刹住车,他们迅速下车,越过桥边护栏,奔波在沙滩上。
举着强光手电,他们寻找着海边的人众。
陈达宽在深色的海岸照到了一双鞋子,他们连忙冲上去检视,鞋子的主人应是一个不知名的男子。
同伴捡起碎石上一台黑壳子的手机,他按亮屏幕,白光下反射手机锁屏的界面。
正中央是几个未接来电,来电正是他们的工作号码。
明显是报警人的手机,它证明人就在这片海滩!
是一个好消息!两个人当即搜寻附近。
他们的眼睛一寸寸扫过沙海边线,越过无人的积石,他们紧促地走在空旷宽敞的沙子上,一人一边,沿着边线赶上海浪的追逐。
一时半会中,联络出动海上警力协助搜寻打捞掉海的人员。
海边风力的催动下,陈达宽听见了微妙的声音,他聚精会神地倾听判断着声音的来源,循着声音踩在海水间,跟着手电光四下辉映,他照到了倒在一起的人。
同伴听到对讲机中传来陈达宽的联络音,声音洪亮有力,掩盖不住底下的激动与急促:“找到人了!”
他转过身,拔腿就跑。
肖孟迎着光,他如愿以偿地离开了海水。
几只手抓住他的身体,像是铁钳子一样,牢牢嵌在身上,把他从水里湿滑的困境中抓出来。
大哥高声喊叫:“就是他、就是他,快帮我把他拉上来!”
肖孟不知所措,像是一个犯人,垂下的头没有抬起,奇怪老实地没有动作。
“来,上来,我们先离开这里,好不好?”
肖孟受到了隆重的待遇。
他被架着胳膊,几人合力围绕把他拉上沙堆。
如果不是他还有走动的能力,他的腿扎在沙子中,一深一浅地拔动,他甚至怀疑自己会腾空而起,硬是抬离这儿,抬上担架。
警察检查他的身体状况,确定他没有呛水的症状,及时被热心的报警人救上来。他们回应指挥中心轻生者救援的情况,不需要紧急呼叫救护车和海上水警的协助。
陈达宽正想询问报警人具体过程,感谢他的见义勇为,却看不见周围的人影。
早在他们上来的时候,大哥就默默地离开了。
警察搀着肖孟,他赤脚走在沙上,他们走到离海湾远远的石头上。
之前的鞋子被拿了回来,肖孟坐在石头上,披着警服外套,静静地拍着双脚,穿上鞋子。
陈达宽试探他的反应,想要平复他的情绪。
“小伙子,这么晚了,怎么自己一个人出来了?有什么话都可以和我说说,我都听着。”
“有什么委屈就说出来,有困难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肖孟磨蹭地穿回鞋子,坐在岩石上听入警察清晰亲切的声音,他犹豫地瘪瘪嘴,想告诉他,他没有溺水。
从一开始,他未有过轻生之类的念头。
他羞愧小声,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没溺水。”
陈达宽好不容易听清楚他说的话,他愣了一下,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他真正想要知道的是,他为什么会这样?肯定有什么难以启齿,打垮他的事情。
能回应他,就是向他打开了心,陈达宽重新说:“可是你半夜到海边,多危险!这次你被好心人拉住,但是你下次还会这样吗?我知道你肯定遇上什么事情,才会承受不了,可不能再这么冲动。”
见对方轻轻摇头,陈达宽知晓他平静下来,认识到自己冲动的行为,他继续劝解:“我知道生活有很多压力,我们要学会成长,承担责任,每个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如果有什么苦,你可以跟我跟我诉苦,不要自己憋在心里。”
“有困难我肯定能帮你。轻生不能解决事情,对不对?”他向对方保证道,“我是警察,你说出来,我们都能帮你解决,一定有很多办法,不要想得太极端。”
“生命只有一次,我们要珍惜眼前。生活还是很美好的,工作、生活上的困难是一时的,明天能好起来。你好好想想家人,你还年轻,以后的时间还很长……”
“你家里人不会担心吗?你半夜一个人跑出来,他们肯定都在找你。”他耐心问低头沉默的人,“你父母知道你的事不?他们也会关心你的事,要不要联系他们?等家人来接你?”
肖孟坐在石上,抬头看向远方高涨的潮水。
漆黑的夜里,看不清海浪与黑夜的分界。
回想起电影里的母亲,她偶尔独自去往海边,坐在海滩岩上,痴痴地望着远边的地平线,画家刚开始好不容易寻到并质问她。
她回应:“哎呦,咋那么快就回家了?还没多久呢,这就错过你们的船啦!”
其实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了,画家才会焦急得嘴里冒火。
而同样的事情发生的不止一次,她仍会走到海边。
画家后来展出的一幅画,就是她的《等待》。
她在等待归途的船只,等待船上的家人。
他突然埋在身边人的肩上。
面对突如其来的反应,陈达宽僵硬地悬起手,差点忍不住反手胁住对方的双手,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他说:“你冷静冷静。”
他听见一下下抽气的声音,努力放松了肩膀,手不知该放在哪里,他只好拍在人背上,安慰对方,顺顺气。
应该是压力大了,爆发出情绪。
他轻声安慰:“没事,哭出来就好,不要太难受。”
他听见压抑抽噎的声音,道着歉意:“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不是……故意……浪费、浪费你们时间。”
“我……父母,我父母都,不在了……”
陈达宽一言不发,他抱住对方。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