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简单的故事。
一个被拐卖的孩子重新找回家的故事。
老妪不是画家的母亲,她是一个遗忘记忆的老人。
像大多数的老人一样,记忆衰退,老年痴呆。
她也有过一个丈夫,一个儿子,他们都在暴风雨中丧生,再也不曾回来,就像画家的父母一样。
画家慢慢在家里辨清现实,从旁人口中找到真相。
这个孤独的老人有的全是对儿子的怀念,画家是她的“儿子”之一。
她固执地住在这里,怎么也不肯离开。她也没有别的亲人了,只有定期上门的巡访人员,他们有的是邻里村民、村委会成员、专业社工或是志愿者。
老妪从不会记得他们的名字,她只会拉着对方做自己的孩子。
她总是目送孩子出门,因为她觉得,儿子又要出海打鱼去了。
画家在家里待了很久。
老妪惊喜又不安。
她会揪着儿子问,是不是挣大钱了?休息多久啊?决定什么时候出去?
不等画家回应,她又自问自答,在家里多待一会儿啊,家里很好,不缺饭吃。
她老是用双手抚摸画家的脸,丈量他身体的变化,心疼地说,出海回来又瘦了很多。
她会自个做饭,不止给自己的,还给画家备上一副碗筷,给儿子夹上满满爱吃的菜,这时候画家感觉痛苦而又甜蜜。
他感受到的母爱,沉甸甸的。
但是画家能永远待在这个家吗?他印象里的家已然变成了空壳,他血缘联系最深的亲人不知身在何方。
他唯一能做到的是回到那个家,在父母的牌位前点上一炷香,翻阅着泛黄的照片,回忆着点点滴滴,等到檀香燃尽。
他重新走回老妪的身边,见到儿子的她又哭又笑,攀着画家的手臂不放。
画家的心里不是滋味。
他回到家,客居于此。
他们多是异乡人,企望有一个家。
一如这部电影——《海边异乡人》。
影厅的观众,有人会为画家通过DNA数据库比对找回双亲的喜悦感染,他们跟着他回到了渔村;有人会为失去亲人的事实痛苦悲伤,家庭变得破碎而不完整;有人会感动于画家虽然不能重拾亲情,可他选择给予另一份爱。
肖孟能听到观众些微的啜泣,与电影共情,泪点低时会收不住眼泪,他好似被影厅的气氛传染了。
电影的结局明明是一个好结局,尤其是画家重新联系到妹妹,和自己的亲人重新见面的时刻。
那是一个夕阳,妹妹在海滩边上遇见了哥哥,两个人哭作一团,又哭又笑,惊喜的重逢。
一如开头的年少,和他们童年的记忆里一样的相携为伴,漫步在海边。
肖孟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深刻的却不是大结局的感动与快乐。
走在冷风中,更是难受。
今晚凉风习习,是个好夜色,他却觉得自己会因此睡不着。
怎么会什么有看电影的念头呢?肖孟懊丧,心情低落。
他散步到公交站,想要去往一个新的地方,呼吸新鲜的空气。
例如……海风。
这趟公交的路程很长,车里的人不断上下,坐在椅子上的人变得越来越少。
毕竟,这是一辆末班车,而肖孟坐上这班公交。
公交停留的站点很多,它的速度缓慢。
随着稀疏的乘客,公交停留的间隙变短,它的速度渐渐轻快起来。
“叮咚”声敲动乘客下车的意识,公交停了下来,它到海湾站了,这也是肖孟这趟短途的终点。
白天有游客在海边游玩,可以看见蔚蓝的海岸,干净美丽。
夜晚时分,他可以看见离得极近的跨海大桥,它连接两岸,看上去就是海上的明珠链,格外璀璨明亮。
顶上月明星稀,海风带着水汽,咸腥湿润,肖孟迎着海风,有一股凉意窜了上来,他不禁裹紧外套,感觉有一点冷。
晚上的温度骤降下来,不若白日里的温暖,失去阳光的照晒,沙滩也不如白日的火辣,晚上的沙滩分外冷清。
肖孟走在沙滩上。
脚下的沙子昏黄细软,他蹲下身来,甚至能从沙堆里捡到洁白空荡的贝壳,沙子像流水一般从他手里滑落。
肖孟拍拍手,试图拍落手上的沙粒,那些沙粒像被黏住似的,怎么也清不干净,他颇为不适地跑向水边。
身后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
他的手浮在水面舀来舀去,很快在浅水里漂干净了。
当他站起来往后走了几步,肖孟觉得脚上有点不对劲,他磨了磨脚,感觉脚底板粗砺不堪。
分明是跑进去了什么。
他一股劲坐到沙子上,掏掏鞋子,倒了又倒。
原来他一路奔过来,沙子都跑进鞋里去了。
那些细细的沙子简直就是噩梦,小小的颗粒就像是硬疙瘩般的坚实,在平整的鞋垫上扎刺突起,隔着薄袜子膈应着脚底、前趾,走路的时候在鞋子里来回晃悠。
自觉清理一新的肖孟穿回鞋子,依然脚底不适,十分难受,小小的沙粒没法子做到完全清理干净,它们甚至跑进袜子里去了。
他把鞋袜放在一旁的高地,赤脚行走在沙子上。
光脚踩在沙子上,这时的沙粒不再是那种硬疙瘩的抵触,它们包裹住双脚,细绵绵的触感舒适极了。
这片沙滩并不被放置,日常由专人负责管理,闲暇都会清理沙滩。
得益于此,他能看见美丽的海滩、优美的海湾,所以他才能放心大胆地行走在沙石上,不惧坚砾。
他眺望着海平面,海面是城市的倒影,五光十色,姝丽之景。
借助霓虹的彩光,他看到的海湾更像是城市的媒介。城市一直在变化着,海水映照着它的从无到有、日新月异,它无时不刻不在改变,它的变化令人惊异。而海湾似乎就不曾变过,永远停留在这里。
这座城市的光影在水面跃动,水波荡漾。
水在搅动,他的思绪也在搅动。
独自一人静止的时间中,人总会回忆过去。过去的一颦一笑,似是而非的场景,嬉戏悠闲的人们。海边沙滩上玩乐的大小游客,他们成群结队,度过温馨美好、值得回忆的时光。
沙啦啦……风卷着水,卷过树,卷起沙。
肖孟的双脚和海水亲密接触,他踩出了水花,水声“啪嗒啪嗒”,浪潮上涨淹没了双脚。他能听到海潮“哗啦啦”涌动,它们一**地推过来,冲刷着沙滩。
沙子被海水浸泡,变得湿密紧实,当潮水退去时,肖孟可以瞧见自己踩过的两三步脚印,它们很快因为再度涨上来的潮水消失掉,留下小小的浅坑。
反复涨退的潮水把沙子打理平整,裸露出完美光滑的沙滩线。
白色的浪花拍过来,肖孟的身体摇晃,他的裤子紧黏在皮肤上,不用多看,就知道是被浪花打湿了,他抱怨地低下头,卷起裤脚。
裤脚没有那么听话,虽然他拉的很用力,不够肥大的长裤至多只能卷到他的膝盖。
而不过几秒钟,大浪毫不留情地打在他身上,劈头盖脸就是一场小淋浴。
下半截身体即将全落入水中,潮汐作用似乎大了起来,水位逐渐上涨,看起来有些不妙,再被水拍上来,可真相当于洗了半个澡,湿着裤子走回去了。
肖孟打算回身的时候,他猛地看到身后站在一个幽魂般的人形。
什……什么!
什么时候?
肖孟惊得魂不附体。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一个黑影站在他背后的?
或许是海浪的声音蒙蔽了他的听力,他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
现在几点钟了?半夜了?怎么有水鬼出没!
那到底是人是鬼?他慌了神。
肖孟下意识赶紧往前跑,脚步歪歪扭扭地踩在水中,慌不择路地奔跑。
还没跑几步,他只觉得一股巨力压在身上,他站身不住,不由自主地扑倒在水中,他们滚作一团。
肖孟被按压在潮水中,他被圈住了腰,腰上像被系了藤条,收紧上提,看不清的黑影开始在拖动他。
危矣!
肖孟拼命抵抗,拳打脚踢,试图挣开这黑影。
他全身湿透,身体泡在水里,海浪盖过脸颊,他气喘吁吁地伸出脖子吸气,用力挣脱黑影的束缚。
就算不是一个鬼,肯定别有企图。
好端端地被袭击了,对方该不是一个喝醉耍疯的人吧?还是一个预谋的罪犯?
他使劲摆开和对方的肢体接触,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
显然双方身量有所差距,对方不若一个干巴的水鬼,而是身板壮实的人。
直至对方终于肯开口说话,一个喘着粗气的大汉,他把肖孟拖离了原位:“兄、兄弟,别别别……不要想不开啊!”
“好好想一想,冷静一下!水这么高,溺水了危险得很呐!你冷静冷静,有啥坎不能过去的?”他劝说着,抱紧压制准备跳海的人,不让他失去控制,不理智地入海轻生。
这是在说什么?肖孟魂飞天外。
风吹久了、水泡久了,他都感受不到海水冰冷的温度,甚至觉着比陆上还要暖。
他像一条翻上来的死鱼,漂在水上。
是谁?是我!
可是……什么时候想跳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