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起火的表情，烦躁的眼神很快就消失了。
“实验。对啊，实验。我确实在观察你们。”卡门冷淡地说着，“观察你们和实验生物的接触过程，观察实验品的应激程度。你们来实验室，本身不是要拿到样品吗？我不过是应你们的要求给你们这个机会。”
卡门微微扬头：“你在埋怨我，可我有义务要透露什么吗？”
“第二次，你是故意的。”
在下层，卡门故意拿实验室消杀程序做借口，特意拉他们下水，有意把他们甩出实验室，让他们身处危险的境地。
0227的声音低沉，听起来像潜藏的火星，酝酿着灼烧。
“又怎么样？那只是个意外，我没有考虑到天气的变量。我不是完好地带2846回来了吗？”卡门毫不在意。
他起初是想利用他们观察实验品的应激性和身体数据的变化，再顺便看他们惊慌失措的反应，也没有将他们当作牺牲的对象。
他不曾把他们送入危险的试验区。
他没有将海底活动纳入考量，确实是一个重点的疏漏，他也尽量追踪弥补了。抛弃0227这个决定是他上级的命令，但像他们这种人不都做好了伤亡的准备。
知晓自己死期的压力堆积在0227身上，也许0227想要找到一个发泄口。
而他难辞其咎。
卡门决定在0227余下的时间好好听听他的怨怼。
他会撕下冷静的面具、走向疯狂，亦或是愤怒地把他人也拉入深渊。
卡门很感兴趣，所以他说的话毫不客气：“我忘了，你现在不太好。”
可是肖孟说的话出乎他的意料。
他没有发火，一字一句敲着：“你把人当作实验对象了吗？”
卡门张了下嘴，下意识想马上反驳他，他的话含在嘴边，不知怎么，他的嘴唇颤巍，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肖孟的话没有停下，他问卡门：“你还会继续这样的实验吗？”
这样的实验是怎样的实验？
卡门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肖孟的问题。
他的眼睛没有焦点，他的思维不知道飘向哪里，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卡门独自发呆，肖孟也看着眼前的红色出神。
他们彼此沉默了。
00：33：06。
肖孟看到卡门终于有了反应。
他摇了摇头，肖孟不知道那是一个回答还是回神的一个动作。
他看着卡门迈开脚步向前走去，离开这要走到其他地方去。
看着卡门的背影，他犹豫地待在原地。
等他先走了，再一个人探索这个堡垒。不晓得这个过程要花上多久，自己才能找到想回的地方。
“走，我和你一起去。”卡门站在门口回过头，“不是要去中控室吗？”
肖孟的眼神亮了，他赶忙追上卡门的背影。
卡门走过的路显然是条捷径，偶尔通道内阴森晦暗，像一条地下密道，只有维护人员上上下下通行的道路。
他们从中控室下方走过，肖孟看着旁边轰隆隆运转的机械，有些心惊胆颤。他跟着卡门，穿过拥挤的大型设施，它们都规划整齐地排列，能通行的过道十分宽敞，实际上太过空旷了，就显得机器拥挤相接连。他看到源源不断的海水被抽动，各种粗壮的管道分支转向，最后隐没在地面、墙上、天花板。
他们穿过向上的扶梯，走在狭窄的廊桥上。
中控室近在咫尺。
里面明晃晃的空无一人。
肖孟看着控制台时，他有点不知所措。他以为自己看得懂文字就够了，但是那些仅有数字符号标识的按键，上面简略无比的信息，甚至有一些按钮根本没有任何提示！
他有点窘迫，他缺少一份说明手册。
但是他起码知道紧急装置通常都是制动的红色开关，所以他只需要找出引人瞩目的红色控制器。
事实却是惨淡的，一些红色的按键仅仅只是普通的按键，而不是一个真正的开关。
除非肖孟能拆开所有设备，不然他是不会熟知这些设备的功能。
唯一庆幸的是这里不单单只有他一个，卡门主动提供了帮助，他没有冷眼旁观。
肖孟偷偷瞥了卡门几眼，他也出了一份力。作为一个长年身处基地的人员，他应该会比肖孟更熟悉 。
他向卡门寄托了最后的期望。
“看来是没有了，工程师可能设专用的电柜负责管理。”卡门得出这个结论，他同样找寻无果。
肖孟难掩失落，他心有不甘，不情愿一事无成。
他呆呆地瞧着控制台上大型的屏幕，那里藏着控制整个设施的方法。
他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它在脑海中不断盘旋、挥之不去，并且愈演愈烈。
“能主动运转外面的反力塔吗？”肖孟询问一旁的卡门。
“为什么要这么做？”卡门意外地看着他，他想要做什么，不是想停止反力塔吗？
“假如运转这里所有的设备，持续输出能量的话，让电力网负荷过大，是不是就能切断所有电源了？”
“你疯了！所有电源被切断，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故吗？会有多少难以弥补的损失，而且我们还在这里面。”
下意识反驳掉0227的方案，卡门却暗自思索起来，这的确是一个粗暴迅速的好方法，他们不必去找未知详情的装置，不用浪费时间精力。
中控室几乎集合了所有重要元件，就算不能控制反力塔，如果停止了主要供应来源，绝对会先关闭外源输出设备。
损失和我有什么关系！肖孟狠下心来，说服自己。
“备用电源。”0227说。
“主动断电后，会有备用电源自行启动。”肖孟故作轻松，“起码你不用担心自己会沉入海底。”
卡门深深地看了0227一眼，他有那么点迫切地提前改变自己的打算了。
断电之后的事态，会超脱控制。
备用，就意味着部分的重启。
一个人既然能从垂死之际挣扎清醒，他想必也做好了相当的决心。
0227将死之人的疯狂感染了他，他不再揪住不放：“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大话是放出去了，肖孟心略是忐忑。他压抑自己有点抖动的双手，一目十行地看屏幕上显示的内容，费力地解读，以蜗牛般的速度，一下一下地敲下按键。
他的脸色煞白，出了一身冷汗，然而谁都看不见他的紧张。
他也想豪气地在控制台上打滚，可是这种瞎操作是万万不能的。误操作分外危险，他是个小白，但也只能赶鸭子上架。
0227的反应逗笑了卡门，明眼人一下就能瞧出他根本不擅长精密设施的操纵。想来他那副身体熟练了战斗，是惯用武器之人，习惯了摸爬滚打，反倒在这种项目会有弱势。
卡门笑眯眯地说：“还是由我来操作。”
肖孟感激地看着他，恨不得握住他的双手。
就等你这句话了！
卡门上手果然就不一样了，肖孟瞧着他就像1225附身似的，他很快就完成了该有的操作。
肖孟只觉得整座堡垒像是活过来一样，灯火通明，明显的震动感从脚下传来，仿佛这栋建筑没有一处不在运作，燃烧着发出尖锐的长鸣。
高速运转的同时，黑暗降临得也很快。
肖孟一瞬间感受到了比深海还要静谧的无声，他们一下子就陷入黑暗中。
它的咆哮只维持了几分钟，它恢复的速度却更快。
不过几十秒，中控室的灯就重新点亮了，以至于他不敢相信真正停下过，还是说它完全修复了，丝毫不受影响。
卡门没有给他犹疑的机会，他拍了拍肖孟的肩膀：“走，我们该离开了。”
00：18：14。
肖孟失魂落魄地跟在卡门身后，接下来他该去哪里呢？他是不是要沉到海里去，在那儿爆炸的影响应该会降到最低吧。
他看向嵌在墙上的窗口，探向深海的外景黑幕幽深。
最后能再看一眼吗？他茫然地想。
“你为什么要救它，救2SHJY/L1，你和它变亲近了吗？”卡门出声问他，“否则我想不出你执着的原因。”
“你只是同情它？”
肖孟不同意这种感情：“因为它救了我，我能为它做的，只有这一件。”
“是吗？看来还有特别的能力。”卡门笑了笑。
“亲近人的能力？”肖孟好奇地问。
卡门意味深长地说：“帮助你的能力。”
“它确实主动帮助我，它好像对人类没那么威胁。”肖孟思考，“它走了，会是一个好现象吗？”
“如果没有人类对它有想法，2SHJY/L1就不会是实验品了。”卡门微微一笑。
“2……实验室没有简单的命名吗？都是实验品编号？”
“实验动物命名规则，它谬误的学名被弃用了。”
“唔……我给它想了个名字。”
“哦。”卡门兴致缺缺，他不觉得名字有什么意义，因为每个人的称呼时时刻刻都在改变，名字也是可以修改的存在。
肖孟和他的反应不太一样：“第一个名字总是特殊的。”
“昆。”
肖孟看着窗外，闪闪发光，似乎能从黑幕中瞧见特殊的身影。
他起的名字好像有特别的魔力，卡门低声重复了一遍。
名字，那么他们的名字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