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肖孟还想问什么,卡门制止了他。
他悄声打断他:“我们该去上面了。”
“上面?”肖孟疑惑地看着卡门。
卡门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卡片,肖孟认出那是他的通行证。
他轻易弯折了卡面,那不是一个破坏性的行为。弯曲折叠的卡片卷曲成圈,变成了一个手环。他搭在手腕处,手环自动吸合紧扣。
肖孟目瞪口呆地看着卡门的操作。
他白色的外褂上没有之前的血渍,一副干干净净的模样。
卡门伸手扫描了什么,在肖孟眼前自动开启了一道门缝。
他们走到了雪白的内室,肖孟看着白皙反光的墙面,有些微愣神。
门很快就自动关上了,卡门随意地在墙上按了一下,随着轻微的震动,肖孟很快意识到他们正在上升。
他们似乎踏上一部不同寻常的升降梯。
只有高度在不断上升着。
“你为什么不放J100呢?”卡门问。
卡门的问题打乱了肖孟的步调,他局促地反应:“啊?嗯……因为、因为她很……脆弱?”
他的语气虚浮,他自己也不太肯定。
他想起了被自己打晕过的人鱼,看起来脆弱的美丽。
他摸棱两可的态度却得到了卡门的肯定:“你说的没错,它确实很脆弱。”
它生存在特定的环境中,特别的优待与保护。
它短暂的记忆,单纯的行为模式代表着它是一只脆弱的野兽。
当一只长年生存深海之下的困兽重获自由,突然上升到大洋表面,它能承受巨大的落差吗?它的身形是否会膨胀到极致,是消失的璀璨,还是一个奇迹?
可它一定付出或即将选择某种代价。
不只有它,所有的事物都有定律。
卡门并没有再和肖孟多说什么。他对0227饶有兴致,但他们不得不分别。
肖孟奇怪地看着卡门,又不知道说什么话题,他们沉默到电梯到达了某个站层。
当眼前重新开阔,卡门走出门后,他听到了0227的声音。
“喂……”肖孟歪着脑袋向卡门说出告别的话语,“再见。”
卡门转过身的时候,门逐渐在眼前合拢了,肖孟孤独的身影消失在他眼中。卡门沉默地站了良久,直到它重新启动,再度停下。
卡门最后离开了底下,他的脚步轻快。
他要找一个规避的地点了。
消杀开始了。
肖孟放松地靠在墙上,他想大爷似的瘫坐在这里,但是这里空荡荡的,没有椅子可以让他瘫倒,假如要躺的话,他只能躺在地上,这也太过难看了,尤其是一身作战服会硌得他生疼。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扫了一眼墙上的面板。
上面零星的按钮单调极了,肖孟考虑着,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绝不能一直待在这里面。
肖孟按上最顶端的按钮,他始终没有勇气让自己沉溺在海水下。
在底下待得久了,他想再看一眼天空。
肖孟到达顶楼,打开门的一霎那,他有点后悔了,跟他的期待有点差距。
冷冰冰的雨飘打在他身上,狂风呼啸到他摇摇欲坠,肖孟呆怔地依靠在门边,门已经从他背后关上了,他连退路都失去了。
他知道外面的天气不会好,可他没想象过暴风雨来得如此猛烈。
他只能牢牢抵住被风吹得狂乱的身体,定下脚步,一步步挪移向外。
他头顶上本应是硕大的光源,可是它未曾亮起,好似已经停摆,肖孟在阴暗中前行。
他一直走到了最边缘的立柱,手靠柱子旁,鼓足勇气望去。
他望向了波澜起伏的大海,汹涌澎湃的巨浪一波接着一波,以吞噬所有的态度冲击着眼前的一切。
所幸眼下的高塔足够坚固足够稳定,它屹立在风浪间,毫不惧怕。
肖孟的双腿在哆嗦、双脚在发软,只有身边的石柱能给他安全感。他看着脚下踩着的深渊般的高度,他依稀可见高台与其下乱生的礁石,他们形成了小小的岛岸。
假如他一失足,他们会接住他,但绝不温和。
更高的浪头永远到不了脚下,肖孟只能看着远方凶狠的海浪,他们就在看得见的地方放肆,却不会冲动到这里。
也许它们有这个心力,但是层层削弱之后,它们的高度从没有覆盖整个高塔,它们还没有成长到这个地步。
暴风雨持续着,雷鸣声轰隆隆作祟,上方的黑云彼此冲撞重叠,天空黑云密布,有一丝丝的雷龙在游走。
然后随着巨大的声响,紫白色的闪电以压垮的气势降下,在天地间构成绝丽的景色。
树形的闪电最为显眼,它们庞大而向外一道道蔓延着,所有分支衍生拖动着留下它长久的足迹,霹雳的雷霆也不够纯粹,它们不单一闪而过。它们形态各异,最终惊人的相似,它们都是雷鸣下的闪电,在天空留下火光。
照亮了整个空间,一瞬间的明日。
肖孟靠着这一点点的光线看清周围的一切。
大海、大海、四周全是大海,除了这座高塔之外,他所能见到的是狂风暴雨下的海洋。
肖孟眺望风雨飘摇间的海山。
海山在风浪下安然竖立,没有轻易动摇。
因为它太过稳定,没有随波逐流,肖孟注意到它。没有一点征兆地冒头,它像突然出现的神秘小岛,海上幽灵的迷域,以至于过于醒目。
肖孟瞭望它的方位。
那是一段遥远的距离,远远地清楚它庞大的全貌。
可它还能比记忆中更为突出。
黑色的天空闪烁,黑色的巨浪锤打,黑色的海山一点点地缩塌。
肖孟眼看着它沉入海底,就如它出现那般突兀,宛如昙花一现。
他的心里空落落的,情绪都消失了,他眨也不眨地瞧着海面,没有能够在千篇一律的大海中勾人的陆地了,它消失了。
他说不清的惆怅,他们的重逢仅有这短短一面,在这暴风雨中,他能瞥见的不过是一个漆黑的巨怪似的身影,怪诞阴晦。
雷声大作,遥远的闪电似乎连接了天空与海面,狂风都具象化,成为海天相接的栈桥。
但是这种自然的恐怖很快就迁移了,它缓慢地朝他看不见的地方走去,他失去了尝试卷入空中、螺旋飘荡的滋味。
雨没有停过,拍打在他脸上。
头盔替他掩护了所有,但是镜头下的他因为水渍,视野模糊不清。隔着装备,他都能感受到浑身湿漉漉的滋味,他伸手抹了把脸,把残留的水花全都糊开。
有什么冲出了海面。
时间仿佛静止了,肖孟瞪大眼睛,他的大脑是空白的,但他拼命留存着眼睛里的一切,填满所有的空白。
时间没有完全静止,它一帧帧地走过。
有一股力量突破了海水的屏障,它飞跃出海面,跳出了樊笼,浮在自然间。
黑深的天空原本没有了星星,却出现了星光。
点点蓝色点缀在空中,它们离得很近,在这片黑暗中,仿若触手可及。镶嵌在灰暗里的蓝星啊,拉下了天空的距离感,亲近了两颗心的距离。
幽幽的蓝星明明灭灭,海上升腾起不一的蓝色。
它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紧密,那么明朗的一副星图。
有紫色的雷霆安插进来,在闪电下,蓝色的光芒熄灭了。
肖孟却没有遗憾。
他看到了那只灰暗的巨兽,它出现在整片黑幕中。
不时垂下的白色光亮照亮了这片空间,又陷入到黑暗里,但是他眼前的一切清晰可见。
即使在黑暗中,他也能知道它的轮廓。
他站在灯塔之上,从俯瞰到仰视着这只活跃的巨兽。
它舒展开黑色的大翼,弯垂的身体悬在半空,好像学会了飞翔。
肖孟拿下他笼罩的盔甲,那副头盔被甩到石柱的角落里。
他身体的角度从来没有改变,他的视线一直追随海怪。
肖孟张开嘴,叫出他最想说的话。
狂风暴雨,雷声轰轰,他的声音完全被压倒了,连他自己都不一定听得到他的嘶吼。
风带走他的声音。
他收到了悠远的呼唤。
他的双耳震动,耳内嗡鸣。
风声、雨声、雷声,所有的声音远离了,湿润的雨飘打滴下。
它们被带进了海下。
它又一次出现了,这一次它突破了高塔。
他们真正的距离拉近了。
肖孟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没有特别的光亮,但他知道有什么一定也照映进眼中。
它黑色的身形跳跃向远方。
完完整整的全景展现在脑海,不管是否泛光的躯体,都照进了他的心。
它跃动的身躯昭显——
震撼人心的力量。
这股力量还在他眼里,肖孟听不见任何声音,他死死地收入眼前的一切。他的意识变得越来越高,超出它跳跃的高度,真正的俯瞰收视进一切,这片黑天、闪电、暴风雨、海洋、灯塔。
还有昆。
它是大海中的瑰宝。
所有的海景构成壮烈的瑰丽。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幅瑰丽之景。
他最后记忆的画面,只剩下令人难以推拒的昆,它雀跃天海间令人流连的身躯。
00:05:00。
只有鲜明的躯壳缀在这里。
然后在一束白光中,从这世间消失。
肖孟自黑暗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