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里充斥着斑斓的影像，扭曲不适，肖孟几欲作呕。
他难受地靠在墙上，缓解自己的晕眩。
他听见了队友的声音：“0227，你怎么样？”
“太好了……”那个人说了许多话，肖孟却提不起精神来听清他说的内容，他的关心多话像是2846，肖孟原本想了解2846逃出生天的历程，他却诺诺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严重的晕眩困扰着他，他头痛欲裂，身体沉重到跪坐在地。
肖孟倒坐在地的时候，2846才反应过来，停下了他喋喋不休的话语，他招呼着：“0227，哪里受伤了？你……”
2846看见了0227破损的头盔，他大惊失色，捧起了0227的脑袋，认真地确认0227的状况。
0227头盔右侧存在明显的撞击损伤，他还看见了面罩外层一道细微的裂痕。
0227所受的创伤显然超出了2846的能力，不单是身体的擦伤、内伤，关键是他身上致命性的损伤。
他已经不能再靠这身作战服离开深海了。
他体内的压力失衡了，他必须到压力舱，持续性观察，减轻失衡带来的影响，恢复身体的知觉。
可是没有条件，也没有时间了。
他们要撤离出海域，0227不恢复，他们甚至不会带走0227。
2846紧握住拳头。
他联络了上级。
相当于放弃了0227，放任他走向死亡。
再过不久，当这个人的身体彻底奔溃，他就会失去呼吸。
可他无能为力，他甚至只会做同样的选择。
肖孟醒来的时候，他正仰躺着，头顶是不明的天花板。
身边的人注意到他的动静，俯下身查看，肖孟一时间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他感受到了巡视的目光从他身上游移而过。
没有施舍更多的关注，那个人很快在肖孟模糊的视野下起身。
一闪而过的白色外褂，在医院里吗？肖孟心想，自己离开水下了？
肖孟视线内的色彩有些泛红，他催促自己清醒，身体却不太受控制，疼痛席卷了他，无论是脑还是身都发出了悲鸣。
忍过一阵阵颤栗，等肖孟的身体习惯适应了，他压抑住苦痛，颤巍巍地睁大双眼，周遭慢慢变得清晰可见。
00：40：55。
肖孟在左下方看见了这个红色的数字，他莫名奇妙，以至于他伸展手臂想要去触碰它。
一只手空荡荡地在半空挥舞，他什么也没够到。
“还活着？”突然出现的人声吓了他一跳。
肖孟转过头，一双腿走进了他的视线里，这个高度……肖孟微侧身，卡门这个人出现在他眼中，他穿着一袭白色的外衣。
卡门说：“你醒啦。”
00：39：59。
数字变少了。
肖孟双手支撑平面让自己挺起背来，整个人向后靠拢，他靠坐在柱角。
原来他一直悲惨地躺在地上。
卡门脸上笑眯眯的，看起来却不太顺眼。
他的脸上有很大的淤青，脸上一青一紫，紫红色地肿起，好像被人暴力打过一样。
或许是因为肖孟直视他，却沉默不语，卡门主动开口了。
“你快死了。” 他说出的不是什么好话，“我还烦恼怎么把你丢出去，你就活过来了。不过也差不多，不管你醒不醒，最后都要到外边去。你的同伴全都离开了，你一个人留下来，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被抛弃了！”卡门紧紧盯着肖孟，像是要洞穿他会作出什么反应。
“嘭！”卡门模仿着声音，“而且你很快就要变成碎片了。”
肖孟的头盔遮住了所有表情，没有动作，看起来毫无反应，卡门失望地瞧见他的冷静。
0227，似乎一直镇定自若，他能沉默到何时，生命对他来说不够有份量吗？
“你的同伴离开不久，你身上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爆炸，你要怎么办？”卡门没有再打趣他，“要不要把你的同伴喊回来，看你还活着，说不定会帮你……哦，你的上司说过放弃你，炸弹也是他指定的，他不会心软回来，而且你走不出去。”
“先说好，这里的医疗室可没有人，更没有排爆员，我也不是医生，可取不出你体内的炸弹，你要自己尝试一下吗？”
似乎想象了0227一个人做手术的惨样，卡门忍不住露出笑容。
“嘶——”卡门想要大笑，脸上的肌肉却牵扯到了伤处，他皱脸摸了摸伤口，一碰到更疼了，他又嘶叫了一下。
他接着喃喃自语，“我是不是要躲起来，万一爆炸了我不是完蛋了。”
原来是定时炸药，肖孟看着悬挂的倒计时，面罩上有了更多的裂纹，他毫无办法。
最后他该做什么？
“实、实验，你、你和我们最后去的实验室是什么实验？”陌生的声音响起，沙哑且低沉。
卡门惊讶地听见了0227说话的声音，是他真正的嗓音，而不是伪装的声音，隔着障碍，人声听起来不太真切，卡门居然有点激动：“你想知道？”
卡门还想和0227争论为什么要告诉他，他能付出什么代价，但是一看到0227正坐的姿势，一副专心倾听的模样，卡门没再有浪费时间的心思了，他突然有一点好奇。
肖孟用力点了点头。
“2SHJY/L1你见过了，就是我们近距离看到的实验生物，它是珍稀的新物种，刚开始以为它只是亚型物种。有关它巨大的体型，具体的多种机理仍没有确认，但是从它身体内找到特别的蓝素，化验出很强的活性。最初关于蓝素的研究不太成功，它的特异性，包括其他因素对它裂解的影响很小，能提取到的纯度也很低。”
“后面实验分离成功，研究员开始测试蓝素的各项性质。最重要的是它能选择性的修复损伤，对衰老病变的细胞研究前景很深远，这是实验的一个里程碑。但把它和细胞相结合的实验不太成功，异性反应严重。”
“J100是它成功的另一个典范，实验项目是违规的。J100明显和人类相似的构造，加上一定程度的智力，都可以当成一个人工下的新物种了。当初是想研究蓝素对人体的修饰，后来演变成培养完整受体。从J100体内得到的蓝素更容易诞生生物制剂，不需要再考虑复杂的分离……”
卡门最后说：“你可以把2SHJY/L1当成实验的原始模板，在这个大礁堡里的实验很多都掺杂有关它的分析。”
“目前最有价值的是J100，它的稳定性不差，也是唯一成功的受体。实验室估计还会再发展类似的供体，毕竟最终实验的目标，是为人类而服务。”
肖孟扶着墙，勉强站了起来：“2S……怎么把实验品关在深海下的？”
“你很关心这个？”卡门意外地问，但他不排斥满足0227的好奇心。
“有接触过海中特殊的反力塔，不，一接触你就消失了。你知道那种反击装置，它会对临近的生物反射冲击。2SHJY/L1所在位置，就有十个类似作用的反力塔，它被困在反力塔搭成的囚笼里。只要它越界，高压脉冲会限制它的活动空间，如果不靠近，就不会有应激反射。”
卡门玩笑着说：“难道你想要关掉反力塔，不觉得2SHJY/L1会撞击损坏建筑？”
肖孟没有反驳，他询问卡门：“怎么关闭那些反力塔？”
0227有这种想法，他是认真的！
卡门的眉毛扭在一起，他只好向0227解释：“为了防范反力塔的失灵，重要的设备都是保密管辖，没有权限你不能修改运停。我是研究员，不是工程师。”
“不，一定有紧急开关。”肖孟不假思索地说，安全装置是必不可少的，复杂精细的设备尤其需要辅助，不仅是对设备的保护，也是出于安全的考量。
“那可能在中控室了。”卡门猜测说，他又问肖孟，“为什么要放生实验品？”
“是我最后想做的事情。”
最后……
卡门看着0227，他好像把生死置之度外，单纯仅为这一件事。
他认为自己是做善事吗？或者是他一己私欲。
一个潜在未知危害的生物，一个重要的研究对象，被放走了，这个基地要承担什么损失？那些负责人会是什么嘴脸？他们又会花上什么代价来找回？
他是否能成功还是未知数，更别说他能给的，也只能是有限的自由。
可是卡门心里满怀期待，不管0227做了什么，这个实验项目，要告一段落了。
见到萎顿的0227此时坚定地站立，卡门也想要扑灭0227心中的火苗：“就算你关掉了反力塔，它也不会离开的。”
“一只被鞭子抽打的动物，看到举起鞭子的手都会反射性地畏惧，一只被囚禁惯了的动物，即使你拉开牢门，它也忘记了逃脱。你知道它在这里生存了多少年吗？”
“它会走的。”肖孟说，“这是我个人的想法，我相信……我想要相信它渴望自由。”
“有二十年了。”卡门嘲笑着0227的天真，“二十年能改变一个人，二十年有什么不能改变的！一只野兽都会被圈养，它不会抓住离开的时机。”
“你改变了吗？”肖孟问他，“你跟着我们，想看到什么实验结果？”
卡门的笑容僵硬了，他第一次拉下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