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内铺着长长的红色地毯，地毯的尽头是女王垂落的白色裙摆，三四米高的王座上，艾冬头戴王冠，手持镶嵌着硕大红宝石的金色权杖，脸上维持着淡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冰冷笑意。直到看见常渺，她才轻微颔首，露出一个或许可以称作欣慰的表情。
常渺走近几步看清艾冬的表情之后，第一反应是去看江凭——都说梦是潜意识的表达，原来在江凭的潜意识里，艾冬是这样一个形象，怪不得他会自卑。
“行礼，行礼。”欧阳晨在旁边小声提醒道。
“呃，呃，陛，尊贵的女王……陛下？”常渺并不知道该怎么行礼，只好按记忆中看过的动画片里那样，提起裙子屈膝，但她没穿裙子，所以只能两只手比“OK”捏起空气。
“不必如此多礼，亲爱的勇士，感谢你，为我的王国打败邪恶的巫师，请容我向你致以最诚挚的谢意。”艾冬往前微微欠身，非常矜持地回了常渺的礼，“还没有问你，亲爱的勇士，你叫什么名字？”
“原来不认识我啊，她也不怕我是骗子。”常渺小声嘟囔了一句，被王座下面的一个侍从听见了，他原本是低着头的，转过脸冲常渺呲牙的时候常渺才看出来，居然是刘天泽。不只是她，江凭都差点笑出声，因为刘天泽长了个狒狒的身体，装腔作势但畏畏缩缩地站着，呲牙的时候又凶又怂，十分滑稽。
其实不光刘天泽，宫殿里好多“人”都长着动物的身体，有的特别小，有的飞在半空，当然也有完整的人，仔细一看都是老师和学生会的学生。要不是江凭提前叮嘱过让她别见怪，常渺一定忍不住到处看。
“常渺，哦对，这位是和我一起打败巫师的朋友，江凭。”常渺顺手拍了拍江凭。虽然不知道巫师是谁，但是没关系，身为一作在后面加个名字是顺手的事。
“哦，也感谢你，这位勇士朋友。”艾冬的感谢语气中毫无诚意。
“不会吧，她连你也不认识啊？”
“你少说两句。”
“两位勇士是有什么要求吗？”
常渺连忙摆手，“呃没有没有，就是第一次来，比较好奇。”
“我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住所，你们可以在这里安心地住下来，有很多时间来探索这个美好的王国。以及，我的特许管理大臣也应许你随意支配，亲爱的勇士，他们因你而诞生，请不要客气。”
这是常渺平生最具体的一次“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她以前可是连仙人掌都能养死的人，谁能想到随手“种下”的欧阳晨居然结了这么多，这一点也不童话，这简直太地狱了。
欧阳晨们倒是非常兴奋，很开心地从王座下面跑到常渺脚边簇拥着她，像一群萤火虫。
“晚上我将在这里为你举行盛大的欢迎舞会，亲爱的勇士，带着你的朋友一起来参加吧。”
“哦，哦……好的，谢谢你。”
“女王陛下。”欧阳晨在旁边小声提醒。
“……女王陛下。”
从宫殿里出来，常渺有点迫不及待要到处看一看，看看年贺跟陈嘉煜，还有高天意和宋芳菲，看看她在大殿上没见到的那些人都怎么样了，看看他们是否也都在。然而欧阳晨们却一定要她先回“家”，至少先让他们把回家的路带着她走一次，因为他们还要回去女王那里做事，不把常渺送到家，他们就没法向女王交差。
常渺不喜欢为难别人，于是跟着欧阳晨们，去往艾冬赏给的她的房子。远远能看到操场似乎变成了一片小池塘，那里没有树遮挡，所以像一面镜子泛着晨阳的金光。
一路上，常渺所到之处全是注目礼，她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但既然保持现状有利无害，她也就顺势微笑回应。
成竹一中俨然成为了一片乐土，并且范围似乎扩大了很多倍，有三兄弟在盖房子，有人在农场里劳作，有人在摘果子，看不到尽头的森林里，人和动物以及半人半动物的生物十分和谐地相处——还有像欧阳晨这样的“小精灵”，一定还有其他的生物，常渺想，她和江凭像两个误入童话世界的普通人，但应该不是漫游奇境的爱丽丝，她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幸运。
常渺被不远处的一大片花田吸引了目光，浓艳硕大的丝绒感红色月季长得比人还高，高低错落地挤在一起，在以绿色为主的森林里显得有些妖异。
“哦亲爱的，请往这边走。”欧阳晨指了指与花田方向不同的一条分岔小路。
虽然艾冬说欧阳晨听自己支配，但常渺总觉得欧阳晨有一种送餐机器人般的强硬，他的指令是早已经设定好的，自己不仅支配不了他，反而还要按照他的指挥行动。这种微妙的“人机”感让常渺产生了一丝隐忧。
这条路对小小只的欧阳晨来说没有任何阻碍，但常渺和江凭需要不断拨开面前相互掩映的树枝才能前进，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走过了。即便如此，两个人也不停地磕磕绊绊，好几次要不是江凭在旁边及时拉住，常渺都要摔一个狗啃泥。
小路的尽头依河畔而建的是一座胖墩墩的城堡，与其说它是城堡，不如说它本质上就是一个蘑菇，还是个毒蘑菇，红伞伞白杆杆的那种，伞盖上还有白色波点，可爱是挺可爱，但看起来住久了会被毒死。
“那个……他也能住这儿吗？”常渺指指江凭。
“哦当然，亲爱的，这个全凭您的安排。”欧阳晨一挥手杖，蘑菇城堡的门就开了，然后手杖发出的光晕升到半空中——对欧阳晨们来说是半空，在常渺面前逐渐实体化形成了一个钥匙，落到了她的掌心，“这个房子现在是您的了，您想让谁来住都可以。”
“谢谢，但是能不能别叫她‘亲爱的’？听着恶心。”江凭120度俯下身，两只手揣在裤兜里，笑着威胁，“再这么叫小心我一脚踹飞你们。”
欧阳晨们吓得抱紧手杖，缩聚在一起，但明显不服，“走开，你这个没礼貌的家伙！我要去向女王陛下举告你恐吓特许管理大臣，我们可是女王的特许管理大臣！”
“行行行行行，知道了，特管，”江凭不耐烦地挥挥手，把常渺推进了房子，反手就要关门，“没你们事了，走走走，我们要过二人世界了。”
“你居然……”欧阳晨刚一开口，就被旁边的欧阳晨捂住了嘴。
“嘘，这是秘密。”
“对，这是惊喜。”
“可是他说……”
“我们去禀告女王陛下。”
“对，我们先去禀告女王陛下。”
“那今天晚上的舞会？”
“让他和勇士一起来参加舞会吗？”
“当然，女王陛下也邀请他了。”
“可是他……”
“你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江凭又把门猛地打开，吓起一片惊呼，这对欧阳晨们来说是一阵大风了。
“舞会！”
“哦是的，舞会，请您千万不要忘了来参加舞会，勇士。”
“他真粗鲁！”
“可勇士说他帮忙打败了巫师。”
“是的但是……”
“我会去的。”常渺虽然对跳舞和参加宴会都没什么兴趣，但她知道女王的邀请其实就是命令，去了大不了就纯吃饭，和院长过年的时候请吃饭性质差不多，闷头吃然后沉默傻笑就行了，反正social她肯定不会参与的。
“好了咱俩确实该过过二人世界了。”江凭“嘭”地关上门，舍近求远绕开沙发把常渺拉到桌子旁，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没有了别人，他不再挺直腰背，而是像个年迈的老人一样佝偻着，看起来一呼一吸都十分费力，就这样了他还不忘逗常渺，“离近点，这样能说点外人不能听的。”
常渺感受到了，江凭的鼻息滚烫沉重得像在旁边拴了匹马，“你怎么……”
江凭拨开常渺要去试他额温的手。
“你还好吧？”
“我们得对一下信息。”
“是，是，”常渺连忙点头，生怕一旦忤逆了他会让他气厥过去，“终于肯说了？我早看出来你有事没跟我说了。”
“别担心我。”江凭笑了笑，尽管在用力抬起眼皮，但已经无法复刻那个像动物一样的明亮眼神了，“你不是说见到了长大以后的我吗？我不会死的，你放心好了。”
“我不担心你死，”常渺往椅背上一瘫，“我怕的是你死了我就回不去了。”
“哼，嘴硬。”也不知道江凭在开心个什么劲，“不过他说得对，常渺，你应该留在那里的，因为你回不去了。”
“这什么意思？”
江凭握住常渺放在桌子上的手，用他垂死挣扎的上目线幽怨地看着常渺，跟个鬼一样，“我觉得是时候可以告诉你了。”
“告，告诉我什么？”
“别紧张。”
“我能不紧张吗我？什么叫回不去了？”
江凭没有放开常渺往回缩的手，反而拿起来特别近距离地观察，也不知道他现在这副样子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常渺根本挣脱不开，“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颠覆你的认知，也可能会让你很生气或者很伤心，但是我希望你能至少先听我说完。”
“还有什么……”听他这么说，常渺却突然冷静了下来，她虽然在小事上一点就炸，但在面对特别离谱的事的时候，却总是接受能力最强的那一个，“你说吧，还有什么大场面？你就是给我编出个四大名著合订本我都夸你有想象力。”
“有想象力的不是我，”江凭盯着常渺的眼睛，张开嘴后停顿了一秒才说，“是你。”
常渺琢磨了一下，没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找不到思考的锚点。
“其实他已经说出来了，但你没当真。”
“谁？”
“我，那个长大以后的我。”
“你？”
江凭点了下头，“那是他的梦，你在他的梦里，他是这么说的对吧？”
“是啊。”
“你再想想，其实很简单的一个道理。”
很简单？常渺努力思考，江凭的梦，对，要不是他的梦，根本不会遇到这些事，要不是他的梦……
他的梦？常渺的脑子里灵光一闪，终于抓到了那个key：这三个字，哪个字才是重点？
“他”？“他的”？还是“梦”？
常渺感到有一层迷雾已经变成了薄薄的一层纱，马上就可以揭开了。
“咚咚咚。”
“谁？！”常渺正沉浸在思绪中，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了一跳。
没有人回答。
“咚咚咚。”
常渺和江凭对视一眼，起身走过去开门，但却没有人。
低下头，常渺才看到原来是一只乌鸦，它衔着一颗透亮的黑色宝石，一看就价值不菲。这宝石大到乌鸦的头都坠得歪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大老远衔来的，看起来它已经飞得筋疲力尽了。见常渺开了门，乌鸦努力扑腾翅膀重新飞起来，把宝石放到了常渺手上，然后在她面前盘旋一圈之后就飞走了。
送给我的？乌鸦喜欢亮亮的东西是没错，但送给我是为什么？常渺看着手里的宝石，和远去的乌鸦的背影，有些不知所措。她长这么大还没收过这么大的礼呢，尤其是那乌鸦的眼神，常渺觉得自己从中看出了温柔。
“什么啊？”江凭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宝石。”常渺兴奋地摊开手给他看，“不会是艾冬送的吧？”
江凭不高兴地啧了声：“小恩小惠就把你收买了？”
“这还小？您哪知道我们这些牛马赚钱的苦？”常渺把宝石装进裤子口袋，幸福地拍了拍，“你刚刚说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