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儿童邪典

江凭直视常渺的双眼,像是探视,但更像是逼问,“我说,你进到我的梦里来了。”

“对,对对,他说我在他的梦里,他的梦,他的梦……”

“对。”

“不对,不对……不对,”常渺重新坐下来,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是我的梦,是我的。”

江凭看着用手指向自己的常渺,欣慰但又有些难以启齿地笑了,“恭喜你,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接着往下想。”

“接着往下?”

“要不给你点提示?”江凭语重心长的样子像偷穿大人衣服一样滑稽,常渺却并不觉得好笑。

“需要,我要求场外连线。”

“没有场外,我就是那个能解释一切的‘场’,常渺,谜底就在谜面上。”江凭的眼睛眨了很多次,低头叹了口气,张开嘴又闭上,还是没能说出来。

“别吞吞吐吐的,你说就是,都经历这么多了,就算你告诉我其实是你妈我都能接受了。”

“……你在我的梦里,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你,本身,就是我的梦的一部分。”

“别说废话。”

“不,”江凭摇头,指向常渺,“‘你’,是我梦的一部分,不是我的梦变成了现实,也不是你和我一起让梦变成了现实,而是你本来就是我的梦,你是我在梦里创造出来的,咱们现在……”

“等等等等……”常渺举手示意江凭不要再说一些拗口的话了,她有些晕“梦”字了,“那要你这么说,你还是我梦的一部分呢!”

江凭被噎住了,但下一秒他就又叹气,“所以我说,是你的想象力好,我就梦见那么一次,给了你一个简易的框架,你居然给自己发展出了一个完整的人生,你很厉害。”

常渺不吃这套,“这是个悖论,是个套娃,要这么说,你对我来说可能也是一样的,你怎么证明咱俩谁是谁梦出来的?”

“我证明不了,”江凭两手一摊,“但你说你回学校遇见的那个校医常渺,她才是真正的常渺,而且她不是高中的校医,是我小学时候的校医。我生病没人管,是她临时照顾了我一节课,我那时候太需要妈妈了,所以才会梦见一个叫常渺的大人,又因为我当时烧得迷迷糊糊的所以没看清她的脸,才结合我妈还有我最喜欢的英语老师的形象生成了你。”

虽然不知道真假,但江凭的这一番话,确实震撼到了常渺——江凭证明不了她是个梦,她也证明不了自己是个真实的人,除非他们两个现在有一个能醒来,但是即便醒来,也证明不了自己已经醒来了。

这种“证明”只会把人逼疯。

“但你在我心里已经是个人了,不是骂人,”江凭补充道,“不管是真实的还是梦里的,只要和我产生联系的,只要让我产生真情实感的,对我来说都同样重要,所以你不用纠结这个。”

“这个我同意。”

“而且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就你从‘那边’回来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其实是在做梦,我是说现在,不是我的梦变成了现实,而是我又在做梦了,所以放轻松,做梦嘛,大不了我一醒就结束了。”

“那你醒啊。你醒过来,然后去校医务室看看,如果还是我在那里,你就给自己一大嘴巴,然后带我去找你哥,说等高考完你要请他吃饭怎么样?”

“我醒不过来啊!我这不是想醒,”江凭气得打了个嗝,非常不合时宜,“醒不过来嘛!”

江凭说到“醒”字的时候,常渺的脚下突然一软,感觉地面都变成充气床了——不对!地震了!常渺拉起江凭就往外跑,什么梦的假的,房子塌了会没命才是真的。

门框已经扭曲了,还好是房子是蘑菇,比较容易变形,常渺使劲拽几下就能把门拉开,不然蘑菇杀人的方式除了中毒这种化学伤害,还会增添一条物理伤害。

跑出去十几米应该安全了,常渺站住脚惊魂未定回头看,房子果然已经开始腐烂了,从顶上往下流动沥青一样的黑色液体,很快整个房子就从漂亮的蘑菇萎缩成了一滩黏糊的液体。不只是房子,周围的树也扭动着逐渐在干枯,像是被什么恶魔吸干了生命,看起来完全不是地震这么简单,何况地面根本没有震动,刚才不过是蘑菇房子自己在动罢了。

但从蘑菇房子这里开始,森林升腾起死亡的气息,一圈一圈向外荡漾扩散,直到太阳消失,黑夜降临,校园变成了幽暗的树的坟场。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怎么办?”常渺看向江凭,他说得对,她的想象力很好,所以现在她脑子里塞满了各种惊悚电影的情节。

“要不……去找艾冬?既然到晚上了,说不定舞会开始了呢?”

常渺立刻就同意了这个提议,并且开始低声呼唤欧阳晨,希望他们能带来一点光亮和活人的气息,毕竟这黑灯瞎火深山老林的,自己乱跑可不是个好决定。

但欧阳晨已经死了,不会带来活人的气息——常渺真想给自己一巴掌,这思路大大的不对。

一路上,江凭都紧紧依偎着常渺,显然他也怕,甭管这是谁的梦,这场面铁血战狼来了也会害怕。

来时看到的那些漂亮的房子也都变得破败不堪,这时常渺才看清很多房子的建筑材料居然都是骨头,而且是人的骨头,这么多人的骨头哪里来的呢?结合变成了池塘的操场,她有了一个非常不好的想法。虽然把掉进操场里的那些人挖出来建房子这件事听起来不是一般的离谱,但是好端端的操场怎么会变成池塘呢?肯定是掘地三尺了。那挖出来的东西都去哪了?周围又没有高地。

答案显而易见。

“啊!”

突然从树后冒出来的人把常渺吓得跳了起来,踩到了江凭的脚。

“天,天意?”

月光洒在高天意脸上,衬得他惨白惨白的,一双乌黑无神的眼睛缓慢又机械地眨巴着,嘴角的弧度也没有变化,“这里太危险了,请到我家来吧。”

说完这句话高天意就转身往他家的方向走去,常渺和江凭疯狂挤眉弄眼交换意见,本想趁他走远就溜之大吉,高天意忽然又转过身来,用听起来根本不是邀请而是命令的语气说道:“跟上我。”

担心自己如果不按他说的做,会死得很惨,常渺和江凭怂了吧唧地跟了上去。至少他是高天意,不是储逢鸣或者刘天泽,哪怕阴森了点儿,也不至于害人吧?

“请进。”高天意打开一幢玻璃房子的门,常渺暗自庆幸不是人骨房子。

进门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双人合照,让整个房间看起来“温馨”了许多。常渺和江凭大气不敢出,按照高天意的指令坐到了饭桌前,等待他端些点心来招待。

玻璃房子不大,像个蒙古包造型的温室花房,家具看起来都是手工打造的,样式简单,但用料扎实,椅子上铺着印花的毯子,每个高于腰部的平面上都放着一个花瓶,插着几只新鲜的玫瑰,这种布置一看就是有女主人在。

那么宋芳菲呢?常渺转头去看张合照,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别扭,原来那张合照是黑白的,简直就是遗像般的存在。常渺吓了一跳,但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偷偷去拉江凭的衣角,让他去看。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交流,高天意就端着两块小蛋糕走过来了,“用刚采摘的新鲜浆果做的,非常美味,请品尝。”

常渺刚拿起叉子,汗毛就竖起来了,蛋糕里的“新鲜浆果”分明就是蓝莓!

紫红色的果酱已经多到从夹层里溢出来了,顺着蛋糕一直流到盘子上,没有完全打碎的果皮混在里面像黏连的内膜和血块,让常渺想不由自主起了“爆炸头”刘安宁,何况,这还是蓝莓。宋芳菲变成的水果就是蓝莓。这块再普通不过的蓝莓芝士蛋糕,此刻变得如此让人难以下咽,江凭也一脸的难为情。

看这两个人迟迟不动,高天意双手撑在桌子上,威胁似的90度趴下身子,像蛇一样逼近,吐出气声:“怎么不吃?”

“呃天意啊,我其实不……”

“饿”字还没说出口,高天意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又去了备餐台,回来的时候捏着两颗完整的蓝莓放到了蛋糕上面,“看,这样就完美了,多漂亮的小蛋糕啊!快吃。”

是啊,这样就完美得和他在甜酒给宋芳菲拿的那块蛋糕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了。

江凭没见过那块蛋糕,他的抗拒比常渺轻一点,但他见常渺不吃,索性连叉子都没拿起来。见二人迟迟不动,高天意一下子就恼了,直接用两只手抓起蛋糕就往嘴里猛塞,奶油和果酱糊在他的嘴角和脸上,像是会出其不意吓人一跳的恐怖电影画面。

“很好吃的。”高天意笑得阴森森的,随着他的咀嚼,蓝莓果酱从他的嘴角像血一样渗出来,好像他刚刚吃的不是蛋糕,而是演戏用的血袋。

常渺和江凭对视了一眼,都做好了起跑的准备。

不是好像,那就是血!

常渺虽然反应过来了,但已经晚了。高天意毫无预兆地张开血盆大口,嘴里的血已经快要没过他鲨鱼般的牙齿了,他咯咯咯地笑着,然后把手伸进自己的喉咙里,从里面拎出来一颗血淋淋的头,放回了餐盘里。

“请吃。”

那是宋芳菲的头。

常渺在心里狂吼:江凭你他妈怎么净梦见这种东西!

在江凭弹射起步的瞬间,天花板塌了下来,流沙源源不断从破口涌入,一秒钟就把常渺的脚踝淹没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玻璃房子,这是那个放在宋芳菲桌子上的沙漏,常渺恍然大悟。

江凭率先来到门口,然而哪里还有门,沙漏是没有门的。可是再不想办法出去,他们就要没埋进沙子里活活憋死了。高天意还站在原地,淡定微笑着看着常渺和江凭在门口挣扎,沙子已经没过他的小腿了。

“宝石!宝石!”江凭突然猛拍常渺,“你那块宝石!宝石能划玻璃!”

“哦哦哦!”

虽然不知道硬度够不够,但既然没有别的办法了,也只能先试试,常渺赶紧把宝石拿出来,江凭一把抢过去,猛击玻璃墙。

随着“哗啦”一声,常渺和江凭被沙子从玻璃墙的破口冲了出去。来不及细想,两个人爬起来就跑,然而高天意却并没有追来。似乎他并没有打算伤害他们,也是,高天意怎么会伤害他的弟弟呢?

但这伸手不见五指的,乱跑绝对会在森林里迷路,常渺只好随便选了一棵大树躲到背后,至少保证自己不会四面受敌。

“这就是你说的儿童节?童话世界?”常渺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

“失策失策,和我上回梦见的不太一样啊,我也没想到。”

“我谢谢你,被吓成孙子也算是返老还童了,接下来怎么办吧你说。”

“这回我真不知道了。”

还没等平复心跳,常渺和江凭就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和声响吓得抱在了一起。

“Surpr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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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律自反性
连载中云迹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