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现在是你在做梦？”
“对。”
“你是说，我在你的梦里？”
“对。”
“这明明是我的梦啊。”
“这也可以是你的梦。”
“这到底是谁的的梦？”
“这不重要。”
“那我怎么回了趟学校就变高中生了？”
“你的梦你自己都解释不了那我更不懂了，不过这是梦，是梦就一切皆有可能，所以不用太纠结。”
“你是说，我来了这里两次？”
“对啊，刚才你从仓库里钻出来，我还被你吓了一跳，咖啡没喝几口你就不见了，我还出去找你呢，那个时候你还是个大学生，几分钟不见，你就成高中生了，所以我猜，你应该不是刚才那个你了，对吗？”
想不到只是江凭出去绕一圈的功夫，自己就已经从大学生变成了社畜，常渺有些犹疑地点了下头，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想哭，但是她忍住了，“我其实不是从大学生直接变成高中生的，距离你上一次见到我，实际上已经过了七八年了，我已经是比你现在还要大的年纪了，我是从那个年纪，回了趟学校，然后变成了高中生。所以，你算我来了两次是对的，但不完全对。”
江凭虽然惊讶，但表现在他脸上的却是担忧，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比少年时多了几分温柔，“你……现在是多大？”
“现在吗？真实的？”
江凭点头。
“二十……七？”
江凭听完双肩一沉，不是因为放松，而是满脸写着“完了”，随即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你是从那场灾难里来的，是吗？”
“那场？哪场？”常渺说这话时都有点麻木了，她实在经历了太多，“你是说塌陷、落石还是地球停止自转？”
江凭语塞。
“是的。”
“……抱歉啊。”
“没什么抱歉的，不是你的错，对了，跟我一起来的那个江凭呢？高中的那个，你见到他了吗？”
“没有，当然。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但他不属于这里。这是我的梦，既然我们是同一个人的话，那肯定有我没他。”
常渺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虽然知道面前的这个人就是江凭没错，但不论从视觉上还是心理上，她都不太能接受这个“成熟”的江凭，他们本质上是两个陌生人，连高中生江凭她都还没完全了解呢，谁知道这个大人江凭又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江凭一靠近她，她就浑身难受，但又怕伤到他的玻璃心，所以只能低着头，认真在小蛋糕背后掏洞，避开他的脸和眼神。
可江凭身上的香味还是不懂事地跑进了常渺的鼻腔，混合着咖啡的醇苦，铺展在她的大脑皮层，侵略了其他的功能区，让她动弹不得。她必须得承认，这个江凭，比那个江凭，要有魅力多了。
“但你不一样，你是可以属于这里的。”江凭把常渺点了另一个甜品端上来，推到她面前，“既然你不是真正的高中生，那我想，你一定已经知道自己未来会发生什么了对吧？”
常渺知道，他说的是自己母亲出车祸的事。
“一切都还来得及，你在这里可以当一个普通的高中生，重新高考，拥有新的人生。”江凭说得十分恳切，可常渺却感受不到心动，江凭也看出来了，于是继续劝说，“我说了，你可以把这些世界当成平行线，现在你有了另一个、更好的选择，只要你愿意。”
“可你也说了，这是梦。”常渺冷静地拒绝。
“不，这对我来说是，但对你不是。”江凭看起来有些急了，他看起来有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一个不能直说的真相，但他很想让常渺理解，“这里是最好的，相信我，这里没有灾难，也没有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真的。”
不过江凭的年纪也不是白长的，见说不通常渺，他也只在语气上稍微急了一下，要是那个高中时的江凭，早就拍着桌子嚷嚷了。
“我的时间不多了。”江凭垂下头，试图掩饰自己的悲伤，“其实我一直在等你，但我也没想到真的还能再见到你，能和你这么聊聊天，我已经很高兴了。可能有些事就是注定的吧，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留下来，说不定这就是转机。”
“你听起来可一点也不高兴。”常渺看着江凭，认真地说。
江凭被戳穿了也只是笑笑，“你听说过十七年蝉吗？”
“什么时期难缠？”
“十七年蝉，是一种古老的昆虫，它的生命周期是质数，一般是13年或者17年，比普通的蝉要多活十几年，但它作为成虫、生活在地面上的时间却和普通的蝉一样短，甚至可能不到一个月，你知道它其他的时间、多活的这十几年都在干嘛吗？在等待。在地下，漫长地等待。一旦它来到地面，从若虫蜕变为成虫，它的生命就开始了急速的倒计时，很短，就几天，十七年的等待，就只为了这么几天。其实，我想说，”江凭向常渺伸出手，但只是把手放在了小蛋糕的旁边，没有任何压迫感和绑架感，常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了上去，他于是轻柔地握住，“从我小时候第一次梦到你，到现在，正好，也是十七年，很巧。”
他的手和小时候一样热乎乎的，只是更厚实了些，骨节也从高中时的从竹子变成了树干。常渺的心里有些没由来的失落，现在害怕对方抽回手的人变成了她，“你想……说明什么？”
“我比蝉好点，不是一直活在黑暗里，也不是只能活十七年。”江凭晃了晃常渺的手，“并且我很感激你，真的。从小到大，我能梦见你这么多次，已经很幸运了。”
“别搞这么煽情啊，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不会煽情的，陈述事实而已。”江凭笑了笑，“不过，我大概明白为什么你会变成高中生了。”
“为什么？”
“老天眷顾我吧大概，”江凭像个“大哥哥”一样拍了拍常渺的头，“让我有机会告诉你还有另一种选择。其实你大学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的，只是没来得及说你就不见了，现在好了，你还只是个高中生，那选择就更多了。”
“什么意思？”常渺显然是没听懂。
“没什么，你现在回到学校去，老实上课，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就行了。”
“你在说什么啊？”常渺无语，“我干嘛要回去上课？你也知道这是梦，干嘛，过家家吗？”
“真的，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相信我。”
“我才不信你。”常渺站了起来，“我才不要留在这里，我有我自己的世界，你是什么在梦里蛊惑人的怪物吧？不要以为你变成江凭的样子就能蛊惑我留在梦里啊！”
听到常渺这么说，江凭也没有生气，“这里是目前的几个梦里最好的一个，你如果留在这里，就不用再去经历那些不好的事了。”
“哎哎哎，越说越像了啊。”
“我知道我现在说的这些话很奇怪，但你真的要相信我，你看，现在你还是个高中生，然后我也已经顺利长大了，什么不好的事都还没发生，你现在回去就跟陆肖分手，然后好好上课、高考，等到……”
“停停停！”听到“陆肖”，常渺开始感到烦躁了，“我请你透过现象看本质好吗，我已经不是个高中生了。”
“不，你是。”江凭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你看看现在自己的样子，多好啊，如果你回去原来的那个梦，你会……”
“我会什么？”常渺只看到江凭的嘴动，但听不到他的声音。
“你会……”
“我会什么啊？！”
“你听不到的，我没有办法把这个讯息传达给你，我只能告诉你，这里是最好的。”
常渺还在不解，外面的风声突然变大了，雪像一个漩涡把这个小小的咖啡店包裹其中，除了白色和灰色，什么都看不见。然而常渺却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她顺着江凭的目光回头看了看外面，也没看出来什么异样。
“你在看什么？”
江凭恍然大悟，“我快没有时间了。”
“什么？！什么没有时间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别怕，和我一起等待就好了。”
“等什么？”
江凭又看了一眼天花板，在他的视角里，整个咖啡店都在风暴中摇摇欲坠了，“等我醒来。”
“那我呢？”
江凭没有说话。
“那我呢？”
“你当然会留在这里，继续你的人生。”
“这不是我的人生！”
“放心，等我醒来，这里应该会恢复平静的。”
“平静？”
江凭没有理会常渺的反问，而是抓住了她的胳膊，这次他抓紧了，“一会儿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对你应该没有什么影响，你不要害怕。”
常渺最讨厌别人打哑谜了，尤其一想到说不定另一个“世界”的江凭发现自己不见了正在着急，她就更烦躁了。她跑到这边来纯是为了紧急避险，不只江凭在等她，年贺、陈嘉煜、高天意、艾冬，他们都还被困在宿舍楼里，江凭不会扔下他们不管的，她也不会。
于是常渺甩开江凭的手，她要尝试找到回去的路，然而江凭并没像她预想的那样会来阻拦她，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小跑着去拿充电的手机，看着她连盘端起一口吃掉剩下的小蛋糕，看着她跑到仓库门口握住门把手，自始至终，一直都没有动。好像常渺的所有动线都在他的掌握之下，她的选择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常渺也毫不客气：“从这儿走吗能行吗？”
“我也不知道，你试试看。”江凭耸了下肩，完全没有要送送她的意思。
“不会是什么陷阱吧？”常渺习惯性地怼江凭，一边嘟囔着一边打开仓库的门，很好，仓库又变成了通道，里面黑漆漆的仿佛是个无底洞，正如她来的时候那样。“你什么时候醒？”
“快走吧，等我醒了你就真走不了了。”
“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一会儿不让人走，一会儿又赶人走，随心所欲地出尔反尔。”
江凭噗嗤一声笑了，“还不都是为了你！”
常渺心一横刚要闷头往里走，又回过身来，“我没记得你说过想开咖啡店啊？”
“我开不了热气球，”江凭有些不情愿地回答，似乎是在觉得丢脸，“之前坐了一次，恐高。”
都要走了，常渺也就不嘲笑他了，“那我走咯？”
江凭挥了挥手，既没有说“拜拜”也没有说“再见”。
他和常渺一样都是不喜欢也不习惯告别的人。
门再次关上，或许再也打不开了，常渺没有回头去试，她急着回到那个“原本”的世界。虽然她在心里想，不知道还会不会和你再见，“江凭”，但看到你长成了一个很好的大人，我很高兴。
而一进入通道，常渺的手机就又变成了被水泡过的板砖。独自一人在完全的黑暗里行走，实在有很大的心理压力，她只能不停在脑子里组织需要和江凭说的话，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怎么才能最快地把自己在这边的经历告诉他？江凭一定不会相信，自己见到了好几年后的他。
不知道爬了多久的楼梯，常渺终于摸到了门，也不知道即将面对是什么，常渺深吸一口气，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一下打开门，不出所料被久违的亮光刺得闭上了眼睛，然后她的脚上一重，被什么倒下了的沉甸甸、软绵绵的东西压住了。
常渺吓得刚要叫，低头一看竟然是双眼紧闭的江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