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店里终于有人了,和梦里一样,常渺简直像见到了亲人,她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和狂喜,有些不太好意思地问道:“呃……有充电器吗?”
小哥显然是没有想到,一个走进咖啡店的人需要的不是咖啡也不是甜点,甚至假如现在外面正下着雨,常渺想跟他要把雨伞他都会有所准备。店里的靠墙座位倒是都有插座,可充电器确实没有,所以他在柜台里摸摸索索一阵子,最后把他自己的充电器拔下来递给了常渺。
“谢谢。”常渺接过充电器,又有点不好意思白白充电,于是装模作样摆弄起吧台上放着的精美菜单。常渺的手指在上面来回游走,其实什么都没往脑子里进,全是对手机开机后能联系上江凭的期盼,“来杯这个……呃,榛果拿铁吧。”
“好的,请稍等。”
咖啡店的窗户很干净透亮,不怎么反光。常渺坐在了窗边最靠后的角落,百无聊赖地盯着黑屏手机,很快店里就溢满了一股香浓的咖啡味。终于手机的电量过了20%,常渺赶紧按了开机,煎熬地等待着解锁页面出现。
“榛果拿铁,请用。”
苦味和香味在口腔里婉转缠绕的感觉让常渺久违地感受到了“正常”。一个正常人该做的正常的事和该有的正常的感受,在经历过那些事情之后,对她来说已经是奢侈的享受了。常渺小口轻啜着咖啡——这在以前是完全不可能的,常渺不论喝什么都是大口喝,从来不品,一口起码50ml,这杯咖啡要在平时根本撑不过她三四口,但现在就算是□□dirty她也想慢慢品出个前中后调来。
小哥微微弯腰清洁着工作台,浅米灰色衬衣领口露出一截白皙干净的脖子,颈椎一节一节突出来,像恐龙的背……突出来的颈椎?
常渺才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感觉不只是友好和善意,而是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并且不仅仅是因为之前也梦见过他,反而更像是对他这个人本身熟悉。于是她像个变态一样探头探脑地找角度偷看人家,却怎么也看不到一个完整的侧脸,常渺心一横,直接走过去靠在吧台上,直勾勾地去盯着人家看,快30岁的人了,“害羞”这个词已经极少出现在常渺的生活中。
小哥一点也没被鲁莽的常渺吓到,转过头看到是她,依旧暧昧不明地笑着,反而笑得她这个“入侵者”心里发毛。
是的没错,他应该就是梦里的那个店员,常渺看着他的脸,在心里确认到,有熟悉感是没问题的,可是他的脸……他的眼睛,怎么这么像一个人?常渺疯狂在脑子里做面部识别,谁会长一双这么漂亮的眼睛?
有点像高天意?不,这不是高天意会给人的感觉——江凭?!
“……江凭?”理智告诉常渺她有这个想法一定是疯了,但她还是试探性叫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不情愿地飘出来似的,并且常渺打从心底希望他告诉自己认错人了。
小哥等待已久般停下手里的动作,提起一边嘴角,歪着头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才认出来啊?”
什么?!
当常渺的大脑接收到这个信息的瞬间,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顺手抓起旁边那个装饼干的小框子往小哥脸上扔去,速度快出残影。小哥两手护住头往旁边一躲,几套漂亮的杯碟就被砸了下来,摔在地上响起清脆的碎裂声。
“刚见面就谋杀啊?!我招你惹你了?”
真是见鬼了。常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趁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伪人生物抓住自己之前,跑。
来不及给他制造路障了,推倒桌子椅子还得浪费时间,常渺干脆靠着飙升的肾上腺素,接连跨过好几个座位,闷头就往门外冲,唯有巅峰时期的刘翔可以和她一战。但在她刚刚抓住门把手的那一刻,还是被小哥从背后拽住了,该死,这门怎么是个外开门?常渺想用力都使不上劲。
“你有毛病啊!”
语气也和江凭很像,更叫人毛骨悚然了,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恐怖谷效应”。
“你聋了你?!我跟你说话听不见吗?”
常渺死死地抓着门把手,就是不松开,也不回头看他,谁知道他还有什么招数等着使,万一他有写轮眼呢?常渺在心里悲愤呐喊:不是说只要知道自己在做梦就能操纵梦境发展吗,怎么我的梦不仅不听话还背刺我?要是这真的是我的梦,就下个雪给我看看,证明一下自己。
在常渺低头喘气的间隙,一抬头,竟然真的下起了雪,还是鹅毛大雪,很快广场上就一片白了,比电影特效还快。
“我靠,六月飞雪,你看你看,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老子在这心心念念等你这么久,你一来就整这出,我他妈比窦娥还冤!”
常渺服了。这次她真的服了。
带着毫无用处的警惕松开手,常渺转过身,但并没有相信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就是江凭,“你别告诉我当年我梦里出现的那个小孩也是你啊。”
“当然了。”江凭一副“这不明显吗”的表情看着常渺,“你不会真的没认出来吧?我还以为你演的。”
看到常渺不可置信的样子,江凭无语地插兜歪头翻了个白眼,对味了。
“你,你说,我叫什么?”
“你他妈傻了你?失忆了?常渺,你脑子没坏吧?”
常渺还是有点不太敢信,“你是说,我第一次从通道里跑出来的时候遇到的那个咖啡店店员,和我梦见的那个带我去秘密基地的小男孩,都是你?”
“我不是说了吗,当,然,了。”江凭一个字一点头,“你滴,听不懂中文?Of course,もちろん,的昂当,日安然,了呃了。上次你没认出来我忍了,这次还认不出来?!我不至于变化那么大吧?哥们儿明明从小帅到大好吧。”
直到江凭掏出手机,当面拨通了常渺的电话之后,常渺才终于愿意承认这个人就是江凭,尽管他看起来和自己印象中的那个江凭并不完全像一个人。不过,他也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那个江凭了,他现在是一个开店的老板,而常渺,经江凭的提醒她才发现自己变成了高中生,不是那个校医常渺,也不是她第一次做梦来到这个咖啡馆时的年纪。怪不得江凭能拨通常渺的手机,但常渺的手机上却没有显示来电人,那时候作为高中生的她还没存江凭的手机号呢。
尽管常渺梦见小男孩江凭和成年人江凭的间隔并不太久,但真的算起来,他居然已经在梦里过完了十几年的人生。
江凭当然没有像他夸口的那样去开热气球,也没有如常渺玩笑的那样和高天意一起考去北京,更没有去找他的妈妈,他像许多家里有钱的小孩那样,成绩够不上国内的名牌大学于是被送出了国。
到了国外,江凭终于在没好好学英语的后悔中开始思考自己想要怎样的人生,得到的结论是反正不想去接他爸的班,老老实实当个富三代,同时他也知道他爸肯定不会同意他干别的,于是他破天荒地开始努力学习赚取奖学金,把他爸给他的学费和生活费都偷偷攒了起来,并且时不时用各种名头要上一笔小钱——对他爸来说是小钱,然后在毕业的时候翻脸不认账,用攒下来的钱开了这家咖啡店。
唯一的好消息是,江凭告诉常渺,之前他们经历的那些都相当于是一个梦,现在这个“世界”,没有操场塌陷,没有空城,没有灾难,没有人死——如果常渺继续和陆肖谈恋爱的话,那她的母亲可能会死。
“如果你觉得不好理解的话,可以把这些不同的时间线当成‘平行世界’,但我不觉得是。”江凭把门口的“OPEN”牌子翻转过来,走进柜台,指着墙上还有地上的那些碎瓷片要气不敢气地说:“我真是欠你的。你知道我搜罗这些杯子多费劲吗?孤品都给老子打碎一套。”
“可是这也不平行啊,我成高中生了那你不得是小学生吗?而且我也不是真的变成了高中生,我的记忆可没变。”
“所以我说我不觉得是啊,只是这么说好理解一点。”
既然这是江凭的店,常渺就放心作威作福了,她拿起菜单点了最贵的几个甜品,甚至没仔细看它们都是什么,就催着江凭快去做。反正她也不会付钱的。至于她打碎的那些——她一个高中生能有什么钱?当然一分钱也不会还了。
“我点了好几个啊!只给一个算怎么回事?”
“别得寸进尺。”江凭瞪了常渺一眼,捏着大块的碎片丢进垃圾桶里,咣当一声。
常渺尝了尝,居然还真的挺好吃的,“你手艺不错啊。”
“当然了,我尝了好几家代工厂才定的这个。”
“嗯……嗯?”
“你不会以为是我亲手做的吧?”江凭毫不掩饰地嘲笑常渺,“店里就我一个人,我哪来的时间做这些?不只是我,大部分店里的甜品都是工厂订货统一配送,你不知道吗?大部分咖啡店都没有现场做甜品的资质,只能进成品。”
她是真的不知道。
“但咖啡豆是我亲手放进机器里磨的,奶泡是我亲手打的,风味糖浆也是我亲手拆封亲手倒的,还有这些甜品,都是我亲手搬进来放到冷柜里的。”
常渺不明白江凭说这些的时候有什么好得意的。
“吃吧你,吃不死人的。也就是今天是工作日,周末的时候你都不知道客流量有多好,哥们儿可是网红主理人,今天就服务你一个,还不满意?”
网红也多半是因为你长得好看,还真以为店本身有多厉害吗,常渺在心里悄悄骂道。
“怎么不说话?我可没给你下哑药。”
“无话可说。”
“不应该啊,年纪变小了怎么还更沉稳了?”
“那你年纪变大了怎么还更烦人了?”
“没有啊,我可招人喜欢了。”江凭满眼都是对自己的欣赏,“你不喜欢吗?”
这下常渺完完全全相信他就是江凭了。
“外面这雪怎么还不停?奇了怪了,大夏天的下什么雪。”江凭不经意的一句话,让常渺突然背后发毛。
“因为这是我的梦,是我让下的。”
“哦?”江凭虽然嘴里在震惊,但表情却看起来毫不意外,“看来事情确实和我以为的有点不一样。”
“什么意思?”
“我们从头捋,”江凭擦了擦刚洗完的手,然后拿起常渺的叉子吃了一口小蛋糕,非常自然地把叉子又放回了她的手边,好像他什么都没干,“你说你一共梦见过我两次对吧?”
“是。”
“你梦见了我,所以我也梦见了你,咱俩按理说是相互梦见的。”
“那肯定。”
“不,你没明白,”江凭摇摇头,“你没发现吗?我梦见你可不是两次。”
“不是吗?”
“不是。”江凭盯着常渺的眼睛,好像想让她看出来点什么,但她什么都看不出来,“……你还没明白?”
江凭叹了口气,“四次啊,我们不是见过四次吗?我小的时候,高中的时候,还有现在,但你来了两次,所以加起来是四次。”
“四次?你高中的时候……那也是梦?!”常渺甚至震惊到没能想明白这句话背后更恐怖的含义。
“不只那次,还有现在,”江凭微笑着说,“现在,依然是我在做梦。其实……”
“你先等等!”常渺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赶紧叫停,她需要用自己的脑子先思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