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用鸽子来证明,周围的汽车声已经证明了人的存在。
常渺实在太激动了,这里的人都还活着!那他们呢?学校里的人,他们都还活着吗?她现在只有这一个念头,刘安宁,宋芳菲,欧阳晨,岑冬梅老师,周谊颜,甚至谢小松,她想要再次亲眼见到他们,或许江凭也在学校里!
除了学校,常渺也实在想不到自己还能去哪里找到江凭了。
跑着跑着,常渺感觉自己的裤兜里有个重物在晃,一摸,竟然是手机,而且还有信号,只是电量不太够了,刚要打给江凭,才按下“542”,手机就自动关机了。这下别说打电话了,连打车都打不了,只能坐公交回学校,因为公交车这个时间段是免费乘坐,常渺从未如此切身地感谢过市政。
踏上久违的47路,常渺在空荡的公交车里随便找了个老幼病残孕爱心座坐下,打开窗户,让清新的热风吹进臭乎乎的车里——其实是为了万一出现什么意外能及时跳车。
公交车上的电子时钟显示现在是10:12分,怪不得路上的车不多,按照这个速度,一个小时内常渺就可以回到学校了。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让自己在这难得的闲暇时光里尽量放空脑子,她需要休息。
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路上来往的人和车,以及路边店里亮起的灯,常渺有一种刚刚睡醒的感觉,就像小时候从爸爸的自行车后座上醒过来一样,在短暂的睡梦中已经过去了好几条街。
才发生的那些事就像一场噩梦,虽然还在她混沌不清的大脑里赖着不走,但只要她逐渐清醒过来,好像那些事就会过去。她还是要继续上班,夜里去给学生们查房,直到放暑假,然后她要想办法离开校医务室,回到医院去,因为她不想再见到陆肖,也不想打扰到梁珍妮。
不知道江凭还认不认得自己,常渺想,再见到江凭会是什么样的情境呢?也或许这世界上根本没有江凭。
路逐渐变宽,建筑逐渐稀疏,货车逐渐变多,也就到高新区了。公交车上的零星的乘客早就全都下车了,只剩下常渺一个人,公交司机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常渺看不到他的表情。
刚下车走的那两步,就好像刚从跑步机上下来一样虚浮。常渺揉着自己身上的校服,试图把紧张的手汗擦干净。
“几点了才来,假条呢?”门卫大爷从保安亭的窗户探出头,按了下遥控器打开门,招呼着。
“呃我……”常渺下意识摸了摸裤兜,却摸了个空,似乎应该有个什么在里面,但她记不清是什么了。
“几班的?”眼见大爷拿出了登记册,常渺撒腿就往里跑,被大爷抓住就完了,这个大爷一向严格,不见班主任不会放人的。
跑着跑着,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常渺一下,常渺停下脚步,一回头,笑盈盈的脸上是一双清澈的眼睛。
“你去哪啦?”梁珍妮挽上常渺的胳膊。
“我……”
“你宿舍的东西都收拾完了?这么快?!我就回了趟教室,你也不等等我?”
“收拾?没……”
“哎呀,下雨了!快!”
伸出去接雨滴的手还没收回来,常渺就被梁珍妮拉着手跑了起来,然后一个豆大的雨滴砸在脑门上,效果堪比南宫问雅。与此同时几乎校园里的所有人都跑了起来,泥土潮湿的气息快要把人淹没,只有跑起来才多少能嗅到一丝清新的凉意。
夏天总是这么突如其来。
直到两个人躲进了教学楼,看着地上溅起的水泡,听着远处轰隆隆的闷雷,常渺的心脏还在狂跳。她看着兴奋的珍妮,总觉得有些话徘徊在嘴边,但实在想不起来是什么。
常渺抬手看了看时间,机械手表上显示现在是11:21,6月6日。
“明年就轮到我们了。”梁珍妮见常渺在看时间,发出了这声有些忧愁的感慨,“好快呀,我还不想当准高考生……能不能跳过高三直接当大学生啊?”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每年一次,学弟学妹们把自己的教室打扫出来,为第二天上考场的高考生们做好万全准备,然后享受着自己难得的半天假期,直到自己也成为被学弟学妹们带着羡慕目送的人。
“壮哥搬椅子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下去了,老班跟肖神都去医务室了,去不去?”从梁珍妮身后冲出去一个男生,他的话跟在他的身后拖成一条长尾巴,勾住了常渺和梁珍妮。
壮哥是班长,不过他长得并不壮,他的名字也和壮无关,叫他壮哥恰恰是因为他小小一个,几乎可以用瘦弱来形容,但他的力量却非常大。不只是身体上的力量,他心理上的力量也很强大,是班级凝聚力的来源。所以他只抗拒了一阵子这个有些讽刺的外号,很快“壮哥”就变成了他的尊称,连老师们都这么叫他。
肖神就是陆肖,他和大家年龄相仿,爱好相似,人帅脾气好,下了课能一起打游戏聊动漫,很快就跟同学们打成了一片,人送外号化学男神陆肖,认识他的男同学都叫他肖神。
这是常渺第二次来医务室,第一次是班级篮球赛,那个时候梁珍妮还是副班长呢,高二分班之后梁珍妮和常渺一起去了理科班,就不再担任班干部了,因为那个班级本身的班长和副班长都还在,她们这些新来的本身就有点鸠占鹊巢,再挤掉人家本来的班干部,怕是要被孤立了。如果不是壮哥带头欢迎,她们这些新加入的学生不可能那么快融入,常渺这个化学课代表收作业也不可能收得那么容易,所以常渺一直对壮哥很有好感。
“壮哥你怎么样了?壮哥——”
“哎!医务室禁止喧哗啊。”
男生怪腔怪调的哀嚎立马被班主任制止了。
小小的就诊室里已经来了好几个同学,都是平时跟壮哥关系不错的。常渺看了一眼陆肖,悄悄往他那边靠近了一步,几乎一抬手就能碰到他的手臂,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常渺甚至能感受到他胳膊上汗毛的绒感。实际上她和陆肖的交互仅限于能闻到他身上被雨水打湿的淡淡香水味,以及感受到来自他的热辐射。
常渺深吸了一口气,嗯……那好像不是香水味,是他的洗发水味,他换洗发水了?常渺抬起头看他,陆肖虽然不跟常渺对视,但是他的嘴角微微提起来又迅速压了下去,明显已经感受到了常渺的目光。在班主任眼皮子底下和任课老师谈恋爱,刺激程度简直拉满,常渺无处释放这种幸福,只好两只胳膊都攀在梁珍妮身上,用和她的亲昵来代替。梁珍妮立马懂了,用胳膊肘轻轻戳了常渺两下,然后她们对视,交换了一个“你懂的”的眼神,笑作一团。
校医阿姨端着白色的搪瓷小盘子从学生们身边挤进来,堆成小山样的棉球一晃一晃的,感觉马上就要从盘子里掉出来了。
“壮哥,疼,就咬我吧!”一个男生夹着嗓子把胳膊伸到了壮哥嘴边,故作扭捏的样子引得大家哄笑,连班主任都被他逗笑了。
“滚!我不吃狗肉。”壮哥是摔到了腿,不是摔到了嘴,疼痛只会给他增加攻击力,“你们能别都在这儿看着吗?这要传出去我的一世英名怎么办?”
校医阿姨也笑了,“碘伏不疼的。”
“唉可惜。”大家都很失望。
“好了出去出去,给咱们班长留点面子。”班主任一开口,果然大家都开始往外走,“我也出去,一会儿包扎好了叫我啊常医生。”
“好的。”
“好的。”
嗯?我为什么要答应?常渺恍惚了一下。
在她和校医阿姨对视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好像多出了一段模糊的记忆。常渺停下脚步,脑子里一片混沌,响起了耳鸣声,后面不知道谁推了她一把,“走啊,追尾了。”
常渺回头看了一眼校医阿姨,只有一个侧身,看不清她的样子和身上的胸牌。后面还有人在往前挤,常渺只好跟着梁珍妮顺着人流往外走,直到走到大厅的值班室,才鬼使神差地想到要去看看值班室里挂的牌子。而当常渺弯腰透过取药的窗口去看墙上挂着的医生介绍时,却总也看不清那张小小的照片和它下面的医生名字。
“怎么了?”梁珍妮凑过来问。
常渺擦了擦眼睛,使劲眨巴眨巴,再去看——等等,那上面写的是,常渺?!
——我才是常渺啊!
对啊,我才是常渺,我才是校医。常渺直接就跳起来了。
“怎么了?”珍妮显然被常渺吓到了,扒拉开常渺也往值班室里看,“什么东西?”
对,我才是常渺,我才是常医生,现在的这些是不对的。我想起来了,我是坐公交从广场来的,我刚从一个通道里钻出来,我是常渺,我已经不是高中生了,这一切一定是梦境,想要困住我的梦境。
战栗感让常渺变成见到了蛇的老鼠,她用力甩开梁珍妮,头也不回地往校门口跑去。
“常渺你去哪——”
梁珍妮的这声“常渺”像一个大摆锤。常渺不是坐在上面,而是坐在下面,然后脑袋被悠回来的大摆锤“咣当”撞上,“常渺”这两个字咕嘟咕嘟灌进耳朵里,听不真切。不止想吐,常渺甚至还有点还想死。忍住脑子里的晕眩和胃里的恶心,常渺不顾一切往前跑,越跑脚下越软,仿佛踩在男生女生向前冲的水面跑道上,直到她闪避门卫大爷翻出学校,这一切难受的感觉才有所缓解。
常渺不管不顾地跑,一直跑到路对面的公交站牌,抬起手腕想要看时间,但根本没有表,她的表不见了。这时她才想起裤兜里应该有的手机,幸好,手机又回来了,只是依然没电。
远远有一辆47路公交车正在驶来,是回市中心的方向,常渺恨不得迎面冲上去,推一把帮它加速——它怎么不是核动力的?小时候妈妈就告诉过她,如果发现自己走丢了,就站在原地不要动,现在也是一样,她急切地想要回到那个咖啡店。
直到还有两站就到人民广场了,常渺的心情才终于平复下来。或许也不是平复,只是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心情,像一个不会做的填空题,只能空着。
下公交走两步就到那个咖啡店了,算起来这已经是常渺第三次来了,但只有这次她是从正门进的,所以她第一次注意到了这家店的名字:sublime。
“Sublime?”常渺小声念了一遍,“这什么意思来着?”
不管了,常渺径直打开门,她需要给手机充电,需要联系上江凭。伴随着铃铛清脆的声音,柜台里的小哥抬起头,笑着问:“你好,需要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