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渺不喜欢被叫做螺丝钉,也不接受自己是发展的耗材,更不想被设定为社会上的某种角色,背负着完成某种使命的责任——但她的挣扎,也讽刺地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她无力挣扎。
但到了这种时候,竟然还是这样,常渺有些忍不住想笑了。
比如这份新校规最先被确定下来的一条居然是“8:30在宿舍楼前集合清点人数”,都他妈世界末日了,第一条竟然不是“禁止捕食同类”——开玩笑的,怎么也得把集合时间推到9点以后吧?都世界末日了还不让人睡懒觉,人类是对8:30这个时间点有什么特殊情结吗?当然了,对于高中生来说,8:30确实已经算个宽容的时间了。
看得出来,老师们的分歧主要在于对学生的管束是否需要实行严格的军事化管理,设置事无巨细的要求和禁令。
温和派当然是觉得事情已经够糟糕了,大家留在学校里本质上也只是为了保护学生们,所以规矩要定得宽松一些,重点要放在安抚学生和□□上,让学生们别出意外就好了。激进派觉得不行,现在这种情况,只有让每一步都可控才能把坏结果的糟糕程度降到最低,不听话的人尤其危险,不遵守规矩就得强制离开——显然,那位储逢鸣老师是激进派的提倡者。
江凭还是一样,不到最后要做决定的时候他不会发表看法,他甚至不会做决定,因为他的先知身份会影响其他人的判断。艾冬也难得犹豫不决了一回,她是完美主义的性格,对于两种模式的好处她既要又要,因此暂时说不出该支持哪边,况且她还是学生会主席,深得学生们信任,简直可以说是一呼百应的存在,比老师们声望都大,所以在争取学生们意见之前,她不能轻易表态。她现在着急的是,如果不能尽快定下来校规,这个空档期万一发生什么意外,谁都负不了责,没有医院,没有警察,没有国家,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给人类兜底了。
“你笑什么?”储逢鸣问道。
常渺看了一眼江凭,从他的眼神里,常渺能确认,他的想法应该是跟自己差不多的,毕竟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事情的真相,“我想有件事你们可能搞错了。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规矩定得特别缜密,万无一失,大家就都能活下来啊?看来大家有点儿过于乐观了,也根本没听进去先知的话。现在的状况是,我们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而且随便发生点什么,我们可能都抗不过去。所以制定校规的重点并不在于如何吃喝拉撒,而是如何在发生意外的时刻尽可能地保存有生力量。以及,各位,不要这么焦虑,焦虑没用的,该死的时候大家都得死。”
听到常渺这么说,艾冬果然不乐意了,“这我们当然知道!但是,最起码得把吃喝拉撒管理好吧?真到了那种时候,我们……就听先知的。”
“我可不打算全听先知的,”储逢鸣“哼”了一声,“他自己不也说了,他能力没那么强吗?我可不会坐以待毙。”
“那你想做什么?”常渺毫不客气地反问储逢鸣,“无论想做什么都要有一个客体吧?没有先知,你连需要应对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你想怎么做?跟空气斗智斗勇吗?如果你是这样想的话,希望主动你离开学校。”
储逢鸣被问得哑口无言。
“还是说,你想要做点一直以来想做不敢做的事?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觉得这种‘统治’别人的感觉很爽?终于能施展抱负了是吧?”
“我没有!”储逢鸣急了,猛地往前踏了一步。
“那就好。”常渺并不在乎储逢鸣有没有她所说的这种心态,她这么说只是想借此敲打一下众人,所以她假笑着扫视一圈面前的这些人,这些最后的成年人,“你们最好都没有这种心思,毕竟先知在这里,如果谁想拉帮结派搞什么小动作的话,最好想想后果。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活下去,虽然,直白一点说,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法律道德的存在了,保护弱者更多的是为了人类文明延续的需要,但我还是想提醒各位,在我们的良心尚未被折磨得完全消失、在我们还是人而不是动物的这个阶段,你们最好控制一下自己,不要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不然,我不认为我们一定要这么文明。”
“我同意。”江凭不咸不淡地说,“她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
“艾冬,你说一下现在学校的状况吧,我们得整合资源,做好随时离开或是殊死一搏的准备——不会还有人持乐观的想法吧?”
艾冬站起来,什么都还没做就有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和力量感,她的确是天生的领导者,“既然如此,那我就说一下,现在的状况可能比大家想的都要糟糕。”
然而还没等艾冬开口,江凭就一个后仰倒了下去,惊起一片呼叫。
常渺心说完蛋,这个小病号果然还是没能撑住。
陆肖背着突然晕倒的江凭往男生宿舍跑的时候,常渺和梁珍妮跟在他身后,仿佛回到了她们的高中时代。那时候也是这样,陆肖背着一个男生在前面跑,常渺和梁珍妮跟在他身后,飞扬的头发沾着后颈的汗,宽大的校服灌满了风,像在翼装飞行。
那个男生在篮球班赛上受了伤,班主任要留在场上稳定军心,班长则是篮球队的主力,只好由副班长梁珍妮陪他一起去医务室。而常渺是梁珍妮形影不离的朋友,陆肖则是恰好没课过来围观的帮忙老师,而那个男生,喜欢常渺。
四个人以一种诡异的联结方式一起来到了医务室。那时候的医务室还没有这么旧,墙壁白得发蓝,校医做了什么常渺完全不记得,她的注意力全在陆肖那里——陆肖脸上一层细密的汗珠把他的五官和情绪都放大了,常渺盯着他发红的脸和起伏的胸口,越看越觉得好看。
因为常渺在,那个男生一直忍着没喊疼,篮球赛结束后,他终于鼓足勇气向常渺表白。
那是个很爱打篮球的男孩子,但和江凭不一样的是,他从不翘课去打,只能在体育课上和下午放学后的几十分钟里解解馋。所以每次体育课之后他总是最后一个回教室,急匆匆的,带着一张红通通的脸和发梢上凉水冲洗后的水珠,剧烈运动后的体力透支让他的眼神看起来直愣愣的,懵懵懂懂像一个婴幼儿,站在座位旁边用肌肉记忆擦着脸上的水——常渺的座位,因为她的桌子上总放着抽纸。
在他表白以前,常渺一直以为他只是想顺自己的抽纸。
不知道高中毕业以后他过得怎么样,不论怎么样,他都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常渺突然怀念起自己的高中。
命运给过她很多选择的岔路口,而她毫不犹豫选择了最痛苦的那一条。常渺现在甚至想不起来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关于高中的一切,因为痛苦,已经被她的大脑刻意地模糊掉了。
梁珍妮气喘吁吁地回头看常渺,不知道她是否和常渺想起了同样的场景。她现在已经陆肖的合法妻子了,而常渺在这九年的时间里,一直处在失去了朋友,爱人,和母亲的状态里。好消息是,法律已经不存在了,只要梁珍妮想,她随时都可以离开陆肖。
常渺上学那会儿苦苦期盼却得不到的上床下桌的坏处在此刻体现,想要把一个一米八几的人搬上床实在困难,常渺干脆把江凭的被褥拽下来铺在了地上,在场也只有她敢这么干了。
“不好意思,如果觉得不方便的话,先请你们去别的宿舍住好吗?”常渺对刘天泽继续装“柔弱”,维持她已经被先知拿捏住的状态。
刘天泽看着地上的江凭,显然是不愿意,但又没法发作,一声不吭开始收拾东西,刘安宁倒是一身反骨,坐在凳子上动也不动。
“走啊,人家都赶人了!”
“凭什么,这是我宿舍,我想不走就不走。”
“……随便你。”刘天泽瞥了江凭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跟往里进的艾冬差点撞上。
这个小小的宿舍,除了坐着的刘安宁和躺着的江凭,站着常渺、陆肖、梁珍妮、年贺、陈嘉煜,拥挤程度堪比过年时的景点庙会。艾冬被挡在门口,探了两下身子才看到江凭,脸一下子就白了。哪怕自己喜欢的人突然晕过去了,艾冬也会先和老师们商定出最紧要的几条校规之后再赶来,这就是艾冬这个人最直白的魅力体现。
“年主任,你来吧。”常渺把检查的位子让出来,走过去安慰艾冬,反正有年贺在,她不用担心江凭,“你要进来看看吗?”
艾冬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
“那我去帮你看看。”常渺转过头笑笑,感叹着小孩子的情愫实在明显又美好,尽量“保持距离”地单膝跪在江凭身边,去摸他的额头。
江凭的额头和脸颊摸起来像沙地烤红薯一样干燥温热,鼻息滚烫,也不知道起烧多久了,吐血以后就没人管他了,能撑到现在已经算他命大。但常渺现在却平静得可怕,并没有什么担忧之类的情绪,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等待温度计测量的时间到。
“39度4,输液吧。”年贺说。
陈嘉煜把医疗箱递过来,常渺和年贺都自觉伸手去接。
“我来吧。”
“你来吧。”
两个人同时说。
陈嘉煜一脸吃瓜的表情把输液的箱子递了进来,常渺伸手去接的时候感觉自己浑身都烧起来了,尤其梁珍妮还在,常渺十分担心梁珍妮误会自己有喜欢年龄差的特殊癖好。
其他的现在都判断不了,只能先把热度降下来再说。
其实没人知道江凭还能不能醒过来,他只是先知,又不是能无限复活。但他一定要醒过来,不然接下来发生的事一定会非常惨烈。
冰冷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流进闭着眼睛的江凭的身体里,常渺蜷着腿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江凭的手大,半截手指还露在外面。旁边是无聊地划着手机的刘安宁,门外是守着这间宿舍一夫当关的艾冬,以及还有一直站在那里没动的年贺、陈嘉煜、陆肖、梁珍妮。
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等着,等待江凭苏醒——如果他还能醒过来的话。
突然恐惧像背后灵一样攀上了常渺的身体,这种单纯的等待让她害怕。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破解梦境成真的办法,否则到最后大家都得完蛋。更完蛋的是根本无从知道如何破解。毕竟这是“梦”,梦是不讲道理的,甚至是反常理反逻辑的,就像假如你真的能在机场等到一艘船时,你反而会感到恐惧。
常渺曾以为自己的人生会就这样过下去,平缓的,最好是没有波折的,平淡得像早上喝的燕麦片一样,没有什么味道,但能让人不死。她已经过了追求刺激的年纪,也不想受到任何刺激。
或许再过十年,她会结婚,和一个不怎么爱但是条件相对匹配的男人,住进同一个房子,拥有同一个孩子,如果再过十年她可以接受“爱”、同时也可以接受“不爱”这件事的话。
柏拉图认为爱是一种精神疾病。常渺不知道自己算是痊愈了,还是已经彻底被病魔打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