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最大的恐惧都来源于未知,江凭现在就是所有人的定心丸,常渺不敢想象,如果没有了先知,面对这样一个死寂的世界和无法控制的未来,会有人多少人会直接疯掉,而剩下的人,会怎样自相残杀。
江凭在车上吐出的血让常渺后怕。
尽管地球上的资源可以说是极其充足,食物、饮用水、普通药品简直取之不竭,和那些末日电影里的人相比,现在这些人简直幸福得要死,可如果人类能活到这些东西全都过期的时候呢?
如果人类还没能活到那时候,灾难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到来了呢?
常渺抚摸着江凭滚烫的脸,看着他的面容那么平静地、毫无保留地展露在自己手边,她开始感到疑惑。
因为平静代表的其实是一种胸有成竹。
难道他早就想好了应对方法?还是说——
还是说这一切根本就不是大家以为的那个样子。江凭一定有什么事情隐瞒了没说,这是一定的,只是那是什么呢?如果被隐瞒的那部分就是整个事情的关键,他又为什么不说呢?这个念头像一个啄木鸟在疯狂地敲击常渺的太阳穴。
她突然很想给江凭两个大嘴巴把他抽醒,然后用一把小刀抵在他喉咙处让他立刻马上把真相说出来,如果他敢说谎,常渺会毫不犹豫趁他虚弱把小刀插进他的支气管。
刘安宁似乎感应到了常渺的邪恶想法,没由来地转头看了她一眼,看得常渺毛骨悚然。
常渺对刘安宁也感到疑惑,这小子明明跟江凭不对付,为什么还非要留在宿舍里,跟个守墓人似的?总不能是因为有恋物癖吧?还是担心有人会伤害先知?而且早就已经没有网络了,他还在不停地扒拉手机,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让他这么心神不宁?
可惜现在宿舍里人太多,常渺不好问。
纠结了五秒钟,常渺还是决定把其他人都赶出去,毕竟在这种时候还有事情能引起她的兴趣,实在是太难得了。
“输液还得一会儿,你们都去忙吧,在这里围着空气也不流通。”
年贺什么都没说,拍拍陈嘉煜,第一个退了出去,梁珍妮和陆肖也就自觉跟着一起走了,艾冬顺手带上了门,但常渺猜,她应该还在门口。
“安宁。”
刘安宁停了一下才缓慢地转过身,这个停顿的时间不到一秒钟,但很刻意,代表他在思考如何应对常渺。常渺暗喜,自己的敏感果然没错。
既然刘安宁对江凭有情绪,那提任何与江凭相关的问题大概率都会遭到他的抵触,所以得从别的角度入手,但常渺不喜欢那样,常渺喜欢开诚布公、心平气和地亮出武器,这也是她一直以来不喜欢策略类游戏的原因,“安宁,你是不是跟江凭不太对付?”
“呃还行吧。”
看到刘安宁的表情常渺就知道这把稳了。
“那你怎么不跟刘天泽一样换个宿舍?”
刘安宁没说话。
常渺这时候才换话题,软硬兼施才是智取:“俞质彬是你同班同学吗?”
“是。”
“我看到质彬回家了,你怎么没回去?”
“回去干嘛?不是说什么都没有了吗?”
“也是哈,你怕不怕?”
“怕有什么用。”刘安宁不屑地抬了下眼。
“你们几个都是一个班的吗?”
“这个宿舍吗?”刘安宁摇头,“刘天泽不是。”
“哦……那你和质彬还有先知是一个班的。”
常渺看到刘安宁在听到“先知”这两个字时嘟囔着重复了一遍,明显情绪不对了,于是继续加火:“你们班长是谁啊?江凭在班里不好管吧?我看艾冬都管不了他。”
刘安宁顿了一下,只回答了一个问题,“周谊颜。”
三个字酸溜溜地飘在常渺眼前,是她不熟悉的名字,“周谊颜?不认识,怎么一直没见到她?”
“她……掉进操场那个大坑里了。”刘安宁的眼睛看向别处,不再和常渺对视,他的表情没有变,脸却迅速垮了下去,然后他回头瞥了一眼江凭。
常渺大概猜到为什么了。
“别太给自己压力了,安宁,发生这些事情不是谁能控制的。”
听到常渺这么说,刘安宁的情绪终于不再安宁,猛地站起来指着江凭:“他不是先知吗?!”
“我知道你对于他的那套说辞一定抱着怀疑的态度,”常渺也看了看江凭,抱着一丝赌的成分,问道:“要听实话吗?”
刘安宁的眼睛都开始发红了,比起愤怒,他更多的情绪应该是,悲伤。
常渺思索着,怎么说才能尽量不说假话地把事情解释清楚,同时保护江凭和自己,“……好理解一点的话,你可以把发生的这些事情想成盲盒,普通人需要完全打开包装,才能知道盲盒里面究竟是什么,而江凭作为先知,则是在‘撕’这个动作开始发生的那一刻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但那时候口子已经被撕开了,我们已经无法阻止事情的发生了,所以他虽然提早知道了会发生什么,却也只比我们早知道没多少时间。他已经尽力在救了。”
刘安宁看起来是听懂了,但对于江凭的情绪还有,这可以理解,也没必要强求,慢慢的他自己会消解掉,消解不了也没有办法。这是一个死结。
“你是不是喜欢你们班长啊?”常渺又问。
这样冷不丁地一问,刘安宁果然来不及掩饰自己的想法,什么都表现在脸上了。
常渺笑了:“这就是你讨厌江凭的原因吗?”
“没有。”刘安宁小声说。
“还没有呢?你就差写个横幅‘我讨厌江凭’贴脑门上了。”
刘安宁看了看江凭,“不是讨厌。”
“咋了,你喜欢的不是周谊颜,是江凭啊?”
刘安宁显然没有被常渺的这个笑话逗笑,一脸吃了屎的恶心表情,仿佛常渺说了句天上地下最讨嫌的话。
“所以,你喜欢你们班长,你们班长喜欢江凭。”常渺拍拍手站起来,“情敌啊,那能理解了。现在江凭毫无还手之力,你还不趁机揍他一顿?”
“我才不像他们那么暴力。”刘安宁说是不讨厌江凭,眼神却重拳出击,“这种人到底有什么好的,女生一个一个都喜欢他……看在他是先知的份儿上,我暂时不会对他动手。”
刘安宁的声音越来越小,极不情愿,但能听出来,他是真的因为“先知”这个身份对江凭多了一份宽容。
“安宁,你真是个好人。”
“我不是,你才是。”刘安宁看向走近自己的常渺,“常医生,你是一个好人,所以他才会喜欢你。”
“他?谁?”
“你能看出来我喜欢周谊颜,我当然也能看出来江凭喜欢你。”刘安宁为自己的“扳回一城”暗爽了一下,常渺看出来了。
“随便你怎么想吧,你们这些孩子就是小说动漫的看多了。”
“放心,我不搬宿舍不是为了对他做什么。”
有他这句话就好,只要不是恶意就可以算是善意了。常渺没再继续和刘安宁掰扯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靠在窗边向外望去。
在常渺上高中的时候,正值玛雅预言的2012末日,提前几个月,“末日”便已经开始在校园里成为流行词。有人借此表白,有人挑战校规,有人暗自谋划,直到那一天,2012年12月21日到来。其实大家明知预言中的末日有99.99%的概率不会发生,但还是隐隐雀跃着期待,直到那一天过去。
当然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人们在期待什么呢?
高中的压力的确让人喘不过气,不论学生还是老师,人们需要对于末日的期待,更甚于末日本身。就像蹦极,这种在安全的保障下接近死亡的感觉,让人害怕,让人兴奋,刺激着神经,给高中的生活带来调剂。
彼时常渺还没有成为一个阴暗的人,她像一只被幸福充满的球,就算末日真的发生,也没有任何遗憾,因为那时候她只想要和陆肖,她的爱人,拥吻着死去,在宇宙中化为星辰,这简直是最浪漫的结局。
长大以后才明白,“保护环境就是保护地球”这种话只是人类的甜蜜骗局,人类真的太会给自己上价值了,就像保护环境保护的是人类,世界的末日也仅仅是人类的末日,并不是世界的末日,地球根本无所谓的。这次也一样。
同样,长大以后常渺才明白,“爱”这种东西,和世界上的其他东西一样,都是会变的,这世界唯一不变的真理就是一切都在变,同时爱还不讲道理,没有先来后到,也没有和付出对等的回报。爱完全不公平。爱随时就能不爱,你还无能为力,无法谴责,难以补偿。
常渺看着校园里的学生,平等地为他们感到难过。
他们还没到明白这些道理的年纪,他们还没到需要明白这些道理的年纪,他们甚至可能活不到能明白这些道理的年纪。
常渺回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居然才刚刚18:00。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常渺的脑子已经开始混乱,一边快速运转,一边东拉西扯,如果可以,她真想睡一觉。
“常医生。”
常渺回过头,撞上刘安宁忧伤的眼神,他却没有再说话。
常渺知道刘安宁为什么叫自己。他想问很多事,他有很多情绪不知道该怎么排解,他想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现在所有人都是一样。
“我很遗憾,对于操场上发生的事,但江凭和艾冬,他们真的已经在尽力了,希望你不要怪他们。对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刘安宁摇头。
常渺安慰他:“那就先跟着我们,反正在学校什么都有,等你想好了再决定。”
在窗口站久了,常渺的头皮被烘烤得发痛,一抬头,却吓了自己一激灵。
太阳。
太阳还在头顶。
这不是下午6点的太阳该有的位置。
极有穿透力的热度让常渺的心变得冰凉,回头看,江凭还没醒。如果这时候去把江凭叫醒会显得很刻意,可即使不叫他,一定也有其他的人注意到了太阳的问题。
门被猛地打开,艾冬带着储逢鸣闯了进来,看起来两个人都十分惊慌,一定发生了不得了的事,常渺不自然地看了江凭一眼,还没来得及抬腿,刘安宁就已经一个弹射起步挡在了江凭前面。
原来“我不搬宿舍不是为了对他做什么”的意思是“我不搬宿舍是为了防止别人对他做什么”,常渺对刘安宁的“爱屋及乌”十分惊讶,但来不及惊讶了,下一秒储逢鸣就说出了一个让常渺和刘安宁都张大嘴巴的结论,一个让常渺冰凉的心彻底冷透的消息。
“地球停止自转了。”
这就是太阳一直停在原地的原因吗?不是太阳不动了,而是地球停下了。好消息是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地球阳面,不会像电影《后天》里那样被迫烧书取暖,假如真的热到受不了了,还可以集体往晨昏线的附近迁徙,留给大家的时间还够。
那么坏消息呢?